姜雷
404
2009-01-26
姜雷
当金融危机继续恶化，贸易保护主义开始抬头，2008年，全球反倾销调查数量猛增，仅上半年新发起的反倾销调查数量就比2007年同期增长39%，而新实施的反倾销措施也比2007年同期增加6%。而在此之中，中国成为其他世贸组织成员发起反倾销调查的主要对象，85项新反倾销调查中有37项是针对中国出口产品。
时钟已经指向2009年，在未来不确定的时间里，用反倾销作为贸易战的主要手段之一的各国将如何取舍，中国企业将如何应对？
—— 编者
刚刚接手两个反倾销的案子需要做更多的准备工作：参加反倾销应诉协调会，与应诉企业谈代理方案，为客户提供反倾销的咨询。离春节只有4天时间，江家喜的日程表仍然安排得满满当当。
江的身份是北京时代九和律师事务所的合伙人，也是该律所反倾销律师团队负责人。2001年底，他从加拿大回国，成为中国第一批专门从事反倾销应诉业务的律师，江家喜具有中国、美国、加拿大的律师资格。
江家喜并不建议更多的新晋从业者进入专门的反倾销领域。在他看来，该领域对于律师素质要求更高，要熟悉国际贸易基本程序，具备财务会计基本知识，熟练掌握和运用外语，同时工作强度大，投入时间多。他称：“有时候投入和产出不成正比，贸然进入风险很大。”
应诉之路
江家喜发出这样的感慨，缘于在参与反倾销应诉业务时候的艰辛。2008年初冰雪灾害时，江和他的团队正在协助客户应对欧盟对华柠檬酸反倾销案的现场核查，结果与前来协助的欧洲律师一起被困南京机场，“三个男人在茶水间里挤了一夜。”
江的国际贸易律师团队有六名主要成员，包括律师和会计师，他们的客户来源主要分三类，首先是客户推荐过来的；其次是参加反倾销应诉协调会接下来的；还有就是原有客户突然出现的贸易纠纷。
很多的业务是从反倾销应诉协调会获得的，反倾销应诉协调会是由各个行业的商会来协调召开的。江家喜称，一般来说，其他国家发起反倾销调查，相关行业的商会就会牵头召集可能涉案的企业开会，商量对策。
“主要是五矿化工、纺织、机电、食土等几大商会，他们会告知相关企业反倾销调查的具体情况，然后征求企业意见，是否应诉。”江家喜表示。
江家喜表示，这时候商会就会安排企业和律师们见面，因为每个涉案企业都需要律师代表他们应诉。应诉过程其实相当复杂、漫长。“一个案子通常需要一年左右的时间才能完成，其过程包括准备相关资料、填写调查问卷、接受实地核查、进行初裁以及终裁抗辩”。
江的团队于2008年底刚刚结束的一个案子，就是上面提到的欧盟对华柠檬酸反倾销案。江家喜团队为其中一家企业——江苏宜兴协联生物化学股份有限公司担任代理律师。
柠檬酸案是欧盟展开贸易保护绿皮书讨论后对华实施的首起反倾销大案件，涉案金额达1.2亿美元，涉案企业约有20家对欧有出口实绩。一直以来，我国柠檬酸产品主要出口欧美市场，且需求量逐年增加。
此案于2007年9月立案，江家喜回忆道：“欧盟的调查问卷有两套，一套是市场经济问卷，一套是倾销调查问卷。我们首先要交一个市场经济问卷。问卷不长但很全面，比如说企业的性质、股权架构、关联公司等都需要交代，从应诉到提交答卷的时间紧张，只有短短的15天时间。”
江家喜称，对于反倾销律师而言，这一阶段做的事情就是风险评估的问题，律师要对企业提供给欧盟的资料进行风险评估。他说：“哪些资料应该提供，哪些不提供，不提供有什么风险，这也是我们做律师工作的重要一部分。”
同时，江家喜还要收集企业关键资料和数据，预测企业可能得到的税率，分析企业资料和数据的问题，指导企业有针对性地准备和提交资料和数据。
包括企业提供的企业章程、财务报表、生产成本等等数据，律师都要一一审核，因为关键不是如何交卷的问题，而是交卷的答案会让对方得出什么样的结论。江家喜称，应对欧盟，我们当时第一步就是争取获得市场经济待遇。
江家喜表示，在欧盟获得市场经济待遇，就能够用企业自己在国内的销售价格和生产成本去比较企业的出口价格；律师基本上就可以预测出应诉企业有无倾销、倾销税率如何。
“如果不能证明企业的市场经济地位，那么欧盟会找一个替代国家的替代值计算倾销，如在柠檬酸案子中，欧盟就用加拿大的国内销售价格去替代，结果就很难控制了。”
“当时是很紧张的，也是我们律师最累的时候，因为从应诉到提交答卷只有15天的时间，我们要对所有上报的数据提出审核。交卷前，所有团队的人都要在那里待着，忙到深夜。”江家喜告诉记者。
在应诉企业又提交倾销调查问卷答卷后，欧盟派两名官员及一名翻译来到企业，进行现场核查。记者了解到，现场核查全面核查企业各方面信息，确保各种数据和资料的真实性、全面性和精确性。江家喜称，这一阶段律师工作量更大，之前要指导企业准备全部支撑资料、数据，核查时还要全程陪同。
最后欧盟并没有认定该企业的市场经济地位，与欧盟展开大量交涉，要求欧盟开听证会讨论问题，在听证会上与欧盟官员就相关问题一一讨论，并讨论了问题的解决方案。“这一工作从费用上来说是非常高昂的，也是这个企业决心比较大，我们才去做的”。
最终的结果让江家喜感到满意，因为他们得以以有利于企业的“价格承诺”方式结案，即只要企业以不低于承诺价出口，则无需缴纳倾销税。
在江家喜看来，这实际上是一个相对双赢的局面，既确保企业出口，也能提高欧盟境内的销售价格，在一定程度上平衡了出口企业和欧盟产业的利益。“不仅为中欧柠檬酸产业找到了一个相对的利益平衡点，也为我们今后应诉反倾销案寻求解决方案，提供了又一个先例。”
企业应对
柠檬酸案件的终裁在2008年的12月3日，历时近一年半的时间。江家喜回忆道，江苏这家企业还是很有魄力的，因为参与反倾销应诉，涉及到国外应诉等，既需要组织和经费，又需要企业大量人力、物力投入。
在江家喜看来，更多的企业面对反倾销等贸易救济措施时，并不知道怎么去做。他表示，反倾销是对外国商品在本国市场上的倾销所采取的一种抵制措施；一般而言，若产品的出口价格低于正常价值（国内销售价格），就会被认为存在倾销。
江家喜称，通常来说，如果你所在行业的出口产品附加值不高，有时进行价格竞争，或者是一种基础性产品，那么就要考虑到反倾销的风险了。他同时强调，若进口国在这一领域的企业比较集中，尤其是有市场份额达到50%以上的企业，就很容易提出反倾销调查。
他打比方说，比如某行业领域的生产商不多，哥几个一商量，反他中国商品，就很容易达成协议去干。相反，如果行业很分散，有几千个企业，就不用怕。他们很难达成一致。
江家喜表示，企业在经营管理中，应该把反倾销和其他法律风险考虑进来，而且把控制这些风险当作运营成本去做。“这一点在国外已经比较普遍，而中国的企业也在慢慢推进”。
在他看来，反倾销风险和一般法律风险还不同，更专业化，更琐碎，专门从事具体产品出口的企业要单独专门拿出来，事先要研究。“现在国际贸易合同中，很多采购商在合同里都设立反倾销条款，包括假如发生反倾销，产品价格不能实现怎么办等等。”
江家喜建议，对于企业负责出口的经理，财务人员要进行培训。“并不用去了解反倾销细节，而是要引导他们平时就注意规避反倾销的风险。”
比如原材料的采购，当进口价格和国内采购价格差不多时，为了防止反倾销，你可能需要优先考虑进口采购。“等到真的面临反倾销调查时，你会发现，我们进口数量多真好”。
还有企业的费用摊销，江家喜给出的建议是，更可能遭遇反倾销的出口产品要摊少些，国内产品摊销要多一些。这样在调查时，就会处于有利的形势。
除了这些技巧，企业要更加丰富出口产品结构，提升出口产品的技术附加值，在公司构架上要有意靠近市场经济的标准，包括在资产计值、改制等方面考虑这些因素。
在江家喜看来，企业要注意培养一些具有一定水平的外语、法务、会计人员，这不仅仅对于企业，律师提供服务时，也将因此起到增强沟通、提高效率的作用。
从业者争议
江家喜称，2009年贸易摩擦可能会增多。通常来说，经济形势不好的时候会导致贸易保护主义抬头，反倾销案数量的增加。他说，或许会有一个滞后，因为反倾销从准备、立案、调查、结案基本需要一年的时间，欧盟的案件甚至需要一年半。
但他并不主张把反倾销案件的增多和经济危机直接联系在一起。“经济危机对贸易保护会有影响，但不一定就是那么直接的关系，也不定就反映在09年，反映在具体的企业上”。
他称，反倾销、反补贴等贸易救济案件有独立的轨迹，与产品出口结构、出口战略、市场竞争的环境有关系。在他看来，在经济形势不好的时候，反倾销是欧盟、美国的企业用来自保的一种手段。在经济形势好的时候，对他们来说，也是保护市场，寻求发展的方法。
江家喜告诉记者，相比于前几年，中国企业在应诉方面已经越来越积极了，一般来说，企业会采用企业自主应诉，聘请专业顾问予以必要的指导，企业联合聘请律师团队应诉，企业单独聘请反倾销律师团队应诉等方式进行。
但企业应诉业务的增多，并没有给江和他的团队带来更多的收入。在江看来，已经形成了业务不断增加和律师代理费用不断降低的矛盾。
江家喜称，最早国内企业应诉反倾销时都直接找国外律师，但后来中国律师联合外国律师代理称为主流。“最早外国律所处理中国业务，需要招募一些中国助手，后来这些助手很多就出来单独做了。很多年轻律师也进入这个行业，现在去参加反倾销应诉协调会，每次都能看到新人”。
江家喜称，不断的律师涌入，已经把国内的律师代理费用拉得很低了，相比于几年前，已经降了一半多。这让人感觉投入和产出不成比例。实际上，反倾销应诉投入时间长，要求很多现场的工作，对律师专业要求更高，要花费更多的精力。
他强调说：“同时，反倾销团队中需要外语水平高同时又了解会计、外贸等知识的专业律师，包括聘用外方律师等人员成本很高，如果代理费用不断降低，会降低整个应诉业务的质量。”
据记者了解，在国际上一流的从事国际贸易的律所，因为从事该项业务的成本太高，很多都已经退出中国市场。江家喜称，他们会尽量保证我们服务的质量，同时控制好成本。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