范美忠:那一刻地动山摇
经济观察报
郑褚
作为愤青
成为“范跑跑”的这半年,却可能是范美忠十几年来最平静的时期之一。
“范美忠是个老愤青,如果那些活跃在网络上,以反日反美为主要方向的愤青是新生事物、新式愤青,那么范美忠属于九十年代以前,比较古典的那一种”,他的一个朋友说,“这种愤青的特点是愤世嫉俗,和社会格格不入,通常活得比较颓废,但是内心是极度敏感和理想主义的。”
“我这半生,颠沛流离,鸡飞狗跳”,范美忠如此概括自己。北大毕业以后他“空降”到自贡蜀光中学教书,这是一所在四川很著名的学校,李慎之若干年前曾经在这所学校担任公民教员。但范美忠并不见容于这里,因为他认为书上要教的东西太简单,他的第一节课只上了20分钟就讲完了,他还当着高三老师的面,说高三教育完全是在摧残学生。
范美忠“不堪回首”的职业生涯就此拉开序幕。他不久后就因为和校方的矛盾离开了蜀光中学,他去了广州,做了编辑。最先是在一家体育报社,他发现自己喜欢严肃沉重的社会话题;转投一家日报以后,他又受不了这里理念的深度;他一度想自荐去《南风窗》,但是了解了那里的言论尺度以后,他放弃了这个想法。
最后,他来到一家新闻网站做体育频道编辑,这里成为他待得最久的地方。因为干的都是粘贴复制的“纯体力活”,他发现,当自己离开文字工作,似乎也可以不那么怨气冲天。但当他来到杭州外国语学校,再次成为教师,他又故态复萌了。在向学生灌输了对应试教育的仇视和鄙夷之后,他再次被学校高层投票请离了校园。
2003年,范美忠回到了家乡四川成都,他和他的几位思想尖锐的同事一起,把一份《教师之友》杂志几乎办成了“教师之敌”,他对名气最大的几位国内著名中学语文教师展开了批判。但是在这里,他也接触到很多思想上的同道和知音。他说,这些人才是中学语文教育的真正希望——当然,这些人当中也包括他自己。
一年以后,随着杂志刊号的转手,范美忠再度失业。然后他去了都江堰的“贵族学校”光亚中学,直到今年五月汶川大地震,这里成为他干得最安稳的一份工作。
作为范跑跑
范美忠从不放浪形骸,相反,他异常严肃。几乎从来不笑,也不讲笑话,被别人的笑话逗笑时,他的脸上常常显出一种为自己的轻佻而羞愧的神色来。光亚中学校长卿光亚对他的评价是:“吝啬,也不占人便宜;不帮人,也不害人。”除了在足球场上异常勇猛,范美忠给人的印象是一个在校园里向他打招呼从来得不到回应的人,因为他总是沉浸在自己的思考里。范美忠出名以后,光亚学校的学生诧异于外界对范美忠的指责,“范老跑了不是新闻,范老救人才是新闻呢。”他们平时都称呼他“范老”。
在他的博文《那一刻地动山摇》贴上网以后,从他跑出教室,冲下楼梯,这短暂的二十来秒被读者无限放大,几乎到了“狠斗私字一闪念”的地步,他那一刻究竟想了什么:自救?权衡?人不为己天诛地灭?实际上,直到跑上操场,范美忠都处在失魂落魄的状态。在操场上他遇到了光亚学校的校长卿光亚,木木的问:“这些烂房子怎么没倒?”“我修的是碉堡”,卿光亚说。
因为《那一刻地动山摇》,范美忠在网上成为“全民公敌”,他拿出“横眉冷对千夫指”的劲头与网民回应,结果越描越黑,每一次辩解,造成的后果都是对他攻击的升级。好在这种千夫所指的状态只持续了一个月。
6月7日,凤凰卫视《一虎一席谈》,愤怒失态的郭松民和沉静的范美忠陡然倒转了观众的倾向。
郭松民似乎错在他自以为范美忠已经千夫所指,他是带着痛打落水狗、好好做一番道德拷问的准备来的,谁知道这只落水狗骨头很硬,而人们也并没有一边倒地和他一起站在道德高地上喊话。他甚至试图禁止范美忠说话——毫无疑问,这激起了人们更大的反感:无论这个人再怎么罪大恶极,你总不能不给他辩解的机会吧?
其后凤凰网的投票,“‘范跑跑’与 ‘郭跳跳’,你站哪边?”获得了620406次投票,其中60%的选择支持范美忠,反对郭松民。
但同时,范美忠失去了工作。教育部新闻发言人王旭明在中央电视台评论他:我们可以不崇高,但是不能允许无耻。在一旁的白岩松则说:我们也不能给无耻提供无耻的场所。范美忠被激怒了,他决定起诉央视和教育部诽谤名誉。
他几乎就要被当成一个斗士,报纸纷纷重新报道央视那段视频的内容,范美忠说,这是“人家在帮自己保留证据”。但认真思考之后,范美忠决定“封杀”自己,从7月份开始,他再也不接受任何媒体采访,起诉一事也泥牛入海。
“我不反对他起诉央视,但是我觉得他首先要做的是让自己平和下来,和自己的内心和解。”他的朋友说,“他是一个‘狂人’,然而他成为了“范跑跑”,成为让他既恨又爱的世人的品鉴对象,这也许是最让范美忠痛苦的事情,他不可能长久的活在‘范跑跑’这个身份下。”
作为范美忠
“这半年多,你在现实中,因为‘范跑跑’遇到什么麻烦?”
“很多人和我打招呼,问我:‘你是不是范老师’?”这些时候,范美忠每每挺直腰杆,很傲然地说:“是我。”却常常换来对方一句“保重”。真正让他觉得难受的是对方不和他打招呼,在一边看着他,窃窃私语。
“网上那么多觉得对你应该‘人人得而诛之’的人,难道没对你构成麻烦?”“我可能没有让他们遇到吧”,范美忠说。
失业后的范美忠也并不如网上猜测的那般“贫困潦倒,走投无路”。他们夫妻收入在本地来说并不低,也小有积蓄。因此他失业以后,妻子还可以继续在家照顾孩子,并不急着去工作。在他常去的茶馆,老板似乎从来不知道他就是“范跑跑”。他在家看书、写作,去家旁边的学校里和学生踢球,他打算休息到春节以后再开始重新择业。其间他接到不少邀请,但是他都因为不愿离开成都而拒绝了。另一方面,他也很害怕对方利用自己“炒作”,毕竟他已经有妻有女,希望一份稳定的生活,而不是继续在聚光灯下尴尬下去。
半年里他本人唯一一次出现在相关新闻中,是在11月中旬,重庆晚报的记者发现一种5毛一包的面制小食品,品名“范跑跑”。包装袋上还印着一幅鲜活的漫画:一个躲在桌子下的学生探出头来,表情痛苦地大喊“老师,救我!”前面一名戴眼镜的中年男子则张大嘴巴,紧握双拳奋力奔跑。小食品制造厂的老板说,他生产“范跑跑”袋装食品,除了搞笑,也想让人们加深对“范跑跑”的印象,让他永远臭名昭著。但结果并不理想,他一共生产了一万个“范跑跑”包装袋,但因销量不好,卖出六七千袋后再没生产这个品种的食品。
人们似乎已经开始忘记范美忠才是“范跑跑”,好像那已成为一个“公共名词”,比如在年末经济危机中欠薪逃匿的老板们等等,只要人们觉得不该撤离而自顾落跑的,都被冠以“范跑跑”之名。“大家放过了我,只留下了‘范跑跑’这个名词。”范美忠说,虽然这让他庆幸,但他曾希望人们去关注的他对教育和体制的思索,人们似乎也同样没有记住。除了“范跑跑”这个名字,像以往辗转沉浮的工作经历一样,他什么也没能留下。
“这一年的大事太多了,大家哪里记得过来”,范美忠自嘲说。
12月23日,北京开华教育学校对外表示,范美忠将担任该校潜能开发研究院人文素质讲堂讲师,并将利用中央民族大学礼堂做 “人文关怀”和“如何考上北大”的讲座。但据说,讲座的事情后来又被民族大学方面拒绝。
开华教育学校校长冉东接受采访时说,通过多次接触和过往事实证明,范美忠的教学水平是值得肯定的,其行为是个评价角度问题,他引发普通大众对道德、责任这些很形而上的东西做了一次认真、理性而不是想当然的思考。从这个角度说,对中国的进步也是好事。
据某门户网站的一项在线投票显示,近半数网民认同“地震时抢先逃生与执教能力高低没有关系”,赞同范美忠重返讲坛者的票数以微弱优势领先。
这也许是范美忠最后一次引起网民的关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