贾海峰
从北京最大的经济适用房社区“天通苑”向西行1公里，就是北京昌平区东小口镇政府，一栋破旧的6层办公楼，被这个人口高达30万的经济适用房建筑群包围着。
在镇政府工作的梁晓笑言：“搞城乡统筹，究竟是谁统筹谁呢？”
一个人员编制只有数十人的镇政府，如何承担40万人的城乡统筹任务？在当前一级财权、一级事权的体制下，搞这个城乡一体化试点，钱从何来？政策又从何来？
目前，东小口镇管辖42万人，其中39万人是因为天通苑经济适用房社区搬迁而来。一条进入天通苑地区南北大道和城铁13号线将这里划为两部分。路东的是天通苑社区；路西就是约16个城市建设留下的城中村，这里居住着本地村民和外来流动人口约10万人。
12月11日，在纪念改革开放30周年系列论坛上传出消息，北京市准备启动“城乡统筹综合改革试点”，昌平东小口地区将是首个试点单位。
北京市提出利用5-10年的时间将东小口镇政府改造成“一元”的地区。不仅仅是将本地村民变为城市户口，而是要让这些人享受与城市居民一样的社保、公共品服务、民主权利、就业等。其模式就是将城市的管理模式在农村复制。这一模式能否取得成功，也成为社会关注的焦点。
东小口之变
10年前北京市启动天通苑经济适用房居住区建设工程，选址就在昌平区东小口镇。从那天起，东小口镇中滩村村民邓锋一家的命运就发生了改变。
天通苑号称亚洲最大的经济适用房社区之一，建筑面积800万平方米，其中572万平方米为经济适用房。
邓锋一家的5亩耕地在2003年被征用。当时政府补偿了一笔钱，一部分给了村集体，作为村民安置就业和发展村集体产业用，另一部分发给了村民。
所得补偿款可在当时购买一套房，一些村民拿补偿款去购买了房屋，现在房子升值了。多数村民家庭为了以后生计考虑而没有购房。
“就业没有彻底解决，”邓锋说，当时村里和政府提供了一些诸如保洁工、钳工、电工一类的就业岗位，但很多村民不愿意去。另外一些去上班的村民，有的因为企业倒闭，如今也待业了。
邓锋一家是典型的“租房户”。邓锋家的宅基地正好位于镇政府门前的公路边上，临街有商铺，里面有近20间的房屋出租，一个月租房可收入近万元。
但是邓锋觉得自己生活也并不富裕：父母年龄大了，每个月不定期的药费要上千元；两个孩子上学加吃饭每个月开支也要二三千元；夫妻两个都没有上过大学，在城里找不到像样的工作，目前就业的地方不给上社保，夫妻两人出钱上社保一个月要缴1000元；房屋维修和冬季取暖费折合每个月也有2000元。邓锋夫妻两个人一个月收入合计不到5000元。再加上家里平时吃饭开支，邓锋一家每个月存款不到6000元。
“我的两个孩子马上要上大学，要结婚怎么办？”邓锋不无忧虑地说。
自打天通苑建设以后，大量的外来人口涌入东小口镇，大量的高楼住宅也拔地而起。自2003年以来，东小口镇房地产开发面积近1000万平方米，成为北京屈指可数的人口高密度地区之一。
如今的东小口镇人群结构也很复杂。除了几千户原住村民外，还有15万的外来人口和30万的天通苑居民。原住村民当中，也是一部分具有城市户口，一部分是农村户口。社保、就业等生活状况也不一样。
听说要搞城乡统筹，邓锋的第一反应就是拥护。“我希望我们能享受城镇居民一样的待遇，这也是长远之计，”邓锋说，现在最大的愿望就是住上楼房、享受城市人一样的社会保障，一家人长远生活有着落。
钱花到路西还是路东？
天通苑西区的洛先生一听“城乡统筹”就急了。
对于在天通苑买商品房居住的人群来说，希望昌平区政府集中财力加大天通苑配套设施建设，不希望这个地区有更密集的人群、更拥挤的交通环境，最重要的是涨不上去的房价，不要因为城乡统筹又掉下来。
洛先生说，所有来天通苑买房子的人都很看重这里的房子升值潜力。“市里房子都要1-2万/平方米，这里只有5000-6000元/平方米，”洛先生说，作为一个30万人的超大经济适用房社区，这里居民多年来都在呼吁改善居住环境。
北京昌平区常务副区长朱光彤日前表示，天通苑建设初期，东小口镇公共服务品十分缺乏，公交拥挤，卫生条件差，至今仍没有三甲医院。
北京市在4年之内给这里通了两条地铁线路。针对天通苑居民反映出行堵车的问题，还专门给这里划了快速公交线。即使如此，针对天通苑生活环境不好的投诉信仍如雪片一般飞到昌平区政府、北京市政府。
另外，天通苑现在也改变了建设初期的配套设施差的环境，在这里建设了诸多的商业项目，大型购物中心等也纷纷入驻。
事实上，所有新建的商业设施都集中在路东的天通苑配套商业中心。路西是家乐福等现代化的购物中心，商业中心，路东就是城中村噪杂的公路，以及路边随处摆摊的小商小贩们。城乡二元的生活场景对比在这里十分明显。
北京发改委委员梁昌新表示，为了解决天通苑地区公共服务品不足的问题，北京市明年准备跟清华大学、积水潭医院合作，在天通苑建设两座三甲医院，投资近10亿元。
但是这仍不能满足天通苑居民的要求。天通苑居民老王两口对记者说，天通苑离市里太远，这里治安、医疗等条件都跟市里差很远，政府应该集中能力改造天通苑居住环境。
老王说，如果搞城乡统筹，不可避免地要靠地方政府出钱。这个地区政府有限的财政资源，到底该花到路西，还是路东，就成了一个天通苑居民心头难解的结。
镇政府的难题
参与城乡统筹综合改革试点方案制定的中央党校教授周天勇告诉记者，已经做了一个方案，但是目前还不好透露方案的具体内容。
东小口镇城乡统筹改革试点面临诸多难题。目前，东小口镇城乡二元的生活结构是城市化进程中造成的，涉及行政管理、公共财政、社会管理等多方面的深层次因素。
梁晓将目前东小口镇政府面临的困难总结为两点：一是政策；二是钱。
东小口镇下辖仍有16个城中村，要做城乡统筹，就要使这些村民“上楼”。做这些改造需要多少钱？当地政府正在动员各个部门紧张统计这些基础数据，在给市政府上报的方案中，将匡算出来的整体数据上报。保守估计，完成东小口镇政府各种配套改革，至少需要上百亿元投入。
东小口镇政府每年财政收入只有3000-4000万元，用梁晓的话说，“修条路就没了”。东小口镇政府又要管人口高达30万人的天通苑，又要照顾10万人的本地村民和外来人口。“手心手背都是肉，僧多粥少。”
在社会管理上，东小口镇既要管30万人的经济适用房居住区，又要管流动人口、本地村民。一时间，城市里的居委会和村民自治委员会并存，谁来管事？有时候连当地居民也搞不清楚。
最令东小口镇政府难办的是手中无地。
天通苑建设、城铁建设、公路建设已经将东小口镇政府手中的建设用地指标占完，这个地区已经无建设用地指标可以用。作为地方政府财政的命脉，这里没有土地收入就没有做城乡统筹建设的资金来源。而且，北京市已经将东小口镇大部分地区，约1.2万亩地规划为了首都绿化隔离带，奥林匹克公园将直接向北延伸到现在东小口镇政府所在地。
“这意味着东小口镇这里无法再搞多大的城市建设动作了。”梁晓说。
东小口镇的改革方案中设想将16个城中村进行改造，腾出宅基地做城市建设，但是征地成本太大。东小口镇想借农地流转的机会，设计一个集体建设用地入股的方式来推动这里城中村改造，但是作为一个镇政府，还没有相应的土地规划、审批、用地权力。
而朱光彤表示，北京市政府和昌平区政府将全力推进东小口城乡统筹改革，统筹土地规划利用，探索区、镇两级政府主导、村集体参与入股、市场化方式介入的旧村改造机制。另外，统筹就业和社会保障制度和流动人口管理和服务机制，政府要将越权管理的事务逐渐移交居委会。
(应采访对象要求，梁晓为化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