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色俄罗斯
《东方企业家》杂志
文_关鉴、杨玛利、徐仁全
无论是呆板僵硬的苏联还是实施休克疗法的俄罗斯的影子都已经退入历史,今天的俄罗斯是一个散发着新富气味,逐渐走出迷茫,开始接受全新身份的“新兴市场”大国。
初秋十月,北纬54度的斯科沃季诺小镇平均日照已不足6小时,气温也降到零摄氏度以下。 在俄罗斯1700万平方公里广袤国土的地图上,1.5万人口的斯科沃季诺只是一个点,全城最大的公共场所不过是一间200平方米的百货商店。斯科沃季诺郊外的小型机场可以起降伊尔14这样的螺旋桨飞机,也有铁路通往南边70公里外的中国漠河。
但在10月底,西伯利亚冰原上这座寂寥的小镇却和世界主要城市同样占据了全球各大媒体的显要位置。根据中俄总理刚刚达成的协议,起自斯科沃季诺的“东西伯利亚-太平洋石油管道中国支线”将在2008年开工,建成后俄罗斯将通过它向中国每年输送1500万吨原油。
中俄双赢
从经济和地缘政治来讲,这都算一件大事,几经犹豫后,俄罗斯终于将自己重新崛起的主要支柱 —— 石油出口更多地和中国联系在一起。1998年俄罗斯金融危机过后,在整个20世纪90年代政治动荡、经济凋敝、民生困苦的俄罗斯逐步走上复兴之路,经济年增长率超过7%,而主要凭依就是在国际油价高企时不断增加的石油出口。成倍增长的石油收入不仅使俄罗斯政府有底气提高退休人员的养老金,承办2014年冬奥会,在全球资源紧缺的背景下石油更成为克里姆林宫令俄罗斯重获国际大国地位的一张王牌。
为实现石油进口多元化,确保石油安全,中国政府近年来一直希望和俄罗斯加强能源合作,建设由俄罗斯直接通往中国的石油输送管道,但在东亚大国间的政治角力中俄罗斯却不愿轻易落子,中俄石油管道的方案虽几经提出,却难以付诸实施。
但2008年欧美金融危机的深化却使情况突变,从5月开始,金融危机开始波及俄罗斯,到10月俄罗斯股票市场指数已从2500点陡落到750点,市值蒸发2/3.工业生产增长停滞,同时有数百亿美元资金外流。更让俄罗斯人忧虑的是,几年来直线上升的国际油价却在短短几个月内出现了高台跳水,油价从最高时每桶147美元回落到不到70美元,俄罗斯经济学院院长谢尔盖。古里耶夫(Sergei Guriev)接受《东方企业家》采访时表示,“每桶70美元的油价尚不会摧毁俄罗斯经济,但如果跌到50美元以下,问题就非常严重了。”他预计2009年俄罗斯经济增长率可能滑落至4%~5%.石油收入锐减让俄罗斯石油公司急需大笔资金以应付债务压力,金融危机下的西方国家信贷紧缩,不可能成为资金来源,而中国却坐拥1.9万亿美元全球第一的外汇储备。根据俄罗斯媒体报道,在决定兴建中俄石油管道的同时,中国将向俄罗斯石油公司提供250亿美元的贷款,“俄罗斯最富有的是石油,中国最富有的是外汇储备……(对中俄两国)这是一个双赢的决定。”
“Russian is back”
不过,拘泥于俄罗斯石油收入一时起落的一叶,或许会妨碍总览俄罗斯森林的全貌。就像上世纪50年代沉浸于对俄罗斯社会制度向往和90年代震惊于超级大国瞬间崩溃事实的中国人一样,眼中难免是一个片面的俄罗斯。
如今,在莫斯科和圣彼得堡街道两旁,再也不会有叫卖一块面包或者两个土豆,对未来陷入绝望的市民了,仿佛一夜间涌来的进口丰田轿车让这里和纽约、巴黎一样出现了交通堵塞。事实上,无论是呆板僵硬的苏联还是实施休克疗法的俄罗斯的影子都已经退入历史,今天的俄罗斯是一个散发着新富气味,在迷茫中开始接受全新身份的新兴市场国家。
甚至在俄罗斯商工总会副会长彼得罗夫看来,变化也突如其来。他认为经济的转机出现在1998年俄罗斯金融危机,“我觉得这是一个很大的转折,就好像人生病一样,有危机,但是好了以后体质变得更好。”彼得罗夫举例,之前俄罗斯一般消费者普遍喜爱进口产品,但危机时进口产品太贵,大家只好重新购买本地产品,结果发现本地产品也不坏,于是对本地货信心大增。在那之后,俄罗斯零售业年平均增长12%~14%,超过了同期GDP的增长。
俄罗斯人在重拾对本国商品信心的同时也在恢复对国家和领导人的信任。20世纪最后一天,日渐衰老的叶利钦将总统一职让给了他亲手挑选出来的前克格勃特工、柔道黑带、年轻的普京。以政治强人面貌出现的普京终结了国内党派林立、地方无视中央政府权威的政治乱象,也从此远离了对西方一味柔顺妥协的外交路线。新总统迎合了俄罗斯人重振大国声威的心理需要,某种程度上也成了俄罗斯重新崛起的代表符号。
而一旦政治稳定,俄罗斯的天然禀赋和历史遗产马上就成了令它再次起飞的发动机。
1999年,国际油价还是每桶28.7美元,之后油价就是两位数的增长,在此期间,俄罗斯日产原油超过1000万桶,并从2001年开始,仅次于沙特,成为全球第二大石油出口国。按照俄罗斯政府的规定,每桶原油售价超过27美元的部分都要上缴给国家稳定基金,截至2008年,稳定基金累计达1570亿美元。充裕的石油收入让俄罗斯政府有能力整修城市破败的外观,并兴建新的地标建筑。莫斯科的莫斯科塔是新俄罗斯的象征,这座完工后高达501米的摩天大厦将是欧洲最高的建筑物。莫斯科塔和它周边的新建项目总投资150亿美元,俄罗斯外贸部副部长尤里 . 米克西夫称,“我们的企图是将其打造成世界级的金融中心,成为欧洲的曼哈顿岛。”
即使在俄罗斯最困苦的时候来访的游客也能觉察这里的不同之处 —— 再穷人民也很有气质,也会很平稳地生活,城市一点也不脏,路上没有乞丐。这得益于苏联时代就已经很高的全民教育水准。俄罗斯全民识字率接近100%,有大约一半的人接受过高等教育,在新兴市场国家里具有最高的人口素质,在许多高科技领域,更是唯一能与美国抗衡的国家。
政治趋于稳定、几乎取之不尽的自然资源和高素质的人口,终于让世界注意到了俄罗斯的投资潜力。2003年,高盛在一份投资报告中首次提出“金砖四国”的概念,认为50年内,中国、印度、俄罗斯、巴西四个新兴市场国家的GDP将超过美、日、英、德、法、意六个主要的发达国家,其中俄罗斯将在2028年超越德国,成为欧洲第一大经济体。
到2008年,一系列的统计数字可以初步证实之前的预言,2007年俄罗斯GDP为1.24万亿美元,位居世界第八,而以目前6%~7%的增长速度,在2020年就将成为全球第五大经济体。2007年俄罗斯贸易顺差1284亿美元,而累计外汇储备已有4764亿美元,排名世界第三。苏联解体后不到20年,一个日渐强大的俄罗斯重新回到了世界舞台。
奢华和创新
莫斯科市中心的Stoleshnikov步行街长不足500米,却仿佛汇聚了全球所有的名牌精品店,称得上是莫斯科最小但最奢华的一条街。能说流利英语、代理着诸多品牌的女商人马莫诺娃见证了这条街的兴起,“你很难想象,15年前这里几乎什么都没有”,她回忆说,当时人们排几小时的队,花相当于两个月收入的钱买一条牛仔裤,“因为那时牛仔裤代表解放,是一种流行。”
而今天,莫斯科几乎是欧洲最具奢靡气息的城市。在市中心普希金广场旁边,完全模仿昔日俄罗斯贵族最喜爱的18世纪法式宫廷风格的杜兰朵餐厅,“用餐时间门口停的不是保时捷,就是奔驰”,《纽约时报》如此介绍。这里一份水饺就要上千卢布(约200元人民币),但每天依然满座。
支撑这股奢华之风的是俄罗斯的新富阶层,据《福布斯》统计,全球聚集最多10亿美元以上身家富豪的城市就是莫斯科,有74人,他们总资产相加高达4366亿美元。俄罗斯人形容这些有钱人是“会炫耀的富人”,他们要穿名牌、开好车、住豪宅、吃高级餐厅,唯恐别人不知道自己有钱。2007年一年,俄罗斯总共卖出了1.5万辆奔驰轿车,去年底全球闻名的富豪展在这里一次的销售金额就超过7亿美元。
不过,俄罗斯的消费能力并不仅仅体现于新富们的挥金如土,随着俄罗斯经济的复兴,新兴中产阶级的消费能力也在不断增强。马莫诺娃说,俄罗斯人很会花钱,是“easy spender(高消费顾客)”。她认为,一是俄罗斯人过去的生活太匮乏了,一旦富裕起来,就要体验许多新事物 —— 第一次出国、第一次买车、第一次买精品、第一次去高级餐厅;第二俄罗斯人也没有多少投资机会,历史上的恶性通货膨胀让他们不相信银行,因此就只好转向消费。俄罗斯人说自己不是最富有的,却是消费能力最强的。
俄罗斯人强劲的消费能力形成了与中国、印度等其他新兴市场截然不同的局面,在中国,经济增长过度依赖出口,与此相比,内需不足却成为制约经济未来发展的瓶颈。彼得罗夫认为俄罗斯消费能力的增强带动了零售业的快速增长,也促进了外商投资,俄罗斯有11个人口超过百万的大城市,这些城市都可以看到宜家(IKEA)、麦德龙(Metro)等国际零售巨头。
和内需一样,俄罗斯人日益显露的创新能力也可能成为经济的下一个增长点。从教条的桎梏解放出来,这个国家再次证明它拥有地球上一些最聪明的头脑。虽然不像油气资源富饶那样广为人知,但事实上俄罗斯已经是继印度和中国之后,成为全球第三大软件代工的国家,而且成长惊人。1999年俄罗斯软件代工出口产值只有1.15亿美元,2007年已达到了22亿美元,而且仍然以每年50%的速度增长。不像印度软件外包行业更多地是充当西方国家财务处理的后台,因而受欧美金融机构倒闭冲击明显,俄罗斯的软件外包囊括了电信、零售和教育等各个领域。俄罗斯软件协会会长马卡洛夫(Valentin Markarov)认为,俄罗斯发展软件行业很合适 —— 人才水准高,接受过良好的基础科学教育,同时发达的军事科学技术转为民用,其中蕴藏着强大的科研力量。在冷战时期,俄罗斯人只是埋头科研,不懂市场营销,不过这种性格恰好适应软件外包行业的发展,“因为软件代工不用行销,只要在公司里进行设计研发即可,俄罗斯人最会做这种事。”
这就是今天的俄罗斯,和沙俄及苏联血脉相连,却又走出了历史原有的框架。一些问题早已有之,比如出生率过低和男人酗酒,另一些问题则在转型中更加突出。苏联时期的副总理、俄罗斯著名经济学家列昂尼德。阿帕尔金(Leonid Abalkin)认为俄罗斯经济最大的隐忧在于贫富过于悬殊,2007年最富的10%人口与最穷的10%人口收入相差16倍,远高于欧洲平均水平。另外,在市场经济规则不完善,腐败没有得到有效控制的同时,政府对一些领域仍热衷于行政干预。他承认俄罗斯的市场化需要一二十年的时间,但他同样相信俄罗斯未来的经济前景会继续好下去。
在地缘政治学说最兴盛的时代,欧亚大陆被看成“世界岛”,而俄罗斯占据了其最核心的区域,政治学者们据此认为俄罗斯将取代英国成为新的世界领袖。后来的历史部分证实了这个预言,但又在20年前将俄罗斯从巅峰推入谷底,而今天的俄罗斯开始又一次爬坡。不过,历史的起伏似乎并不应该让人过分惊讶,在平缓流淌的涅瓦河畔,彼得大帝兴建的古炮台、造船厂和宫殿仍然存在,生活在两岸的俄罗斯人潜意识里也从未放弃过大国意识。 只有风云人物成为陈迹,俄罗斯却并没有改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