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尼贡卡姑娘
日尼贡卡姑娘
在网上用Ｇｏｏｇｌｅ Ｅａｒｔｈ查看从空中拍摄的卫星地图，白马雪山地区差不多是全世界最不清楚的一块地方，地广人稀，只能看到山脉、森林、雪峰和云层，永远无法更清楚了，但我现在再看，就觉得很有趣，我甚至可以分得清奔子栏镇上的每一家店铺。当我一眼认出学校旁边那座办公楼、经幡和转经道，竟觉得眼睛都有点湿，透过电脑显示器看着它，与其说是俯视，不如说是回望。
在藏区，有一个关键词就是“人神共居”。这种观念无所不在。据说人类童年的蛮荒年代，万物有灵，神人不分，藏族先民认为，神灵是无所不在的，一切山川、草木、土石、禽兽都是活的，有生命和灵性的，甚至有性别，也有脾气。人在神灵面前低微而毫无隐私，神对人既保护又惩罚。每一座山都是神山，每一个村庄都选一座神山作为自己的保护神，所以，每一个山头都有经幡、玛尼堆和白塔，每天早晨都会有人煨桑转经。
白马雪山众多山头中，有一座光秃秃的小神山，叫做日尼神山，面积大概只有２０平方公里，海拔也只有３４００米，它保佑的是不远处的一个只有１２户人家的小村——日尼贡卡。我要说的藏文小学就在日尼神山脚下。
关于日尼神山，故事很多，版本也很多：
其一：
日尼和卡瓦格博大战，但终于敌不过卡瓦格博，被卡瓦格博一拳打偏了脸面，所以现在看去日尼的顶峰仍是偏向一边的。
其二：
据说日尼是一座男性神山，且阳性极盛，山间某处山洞中甚至有一个天然阳具，凡不孕妇女虔诚朝拜祷告，必然生育，非常灵验。
其三：
日尼多情，曾娶一位女性神山巴拉格宗为妻，他对妻子说，我会把你放在心上。而在四川境内的另一座神山对她说，我会把你顶在头上，于是巴拉格宗跟随那座四川神山而抛弃了日尼。日尼非常震怒，从此憎恨所有女性，所以，如果有女人登顶日尼，便一定风云突变，飞沙走石，疾风暴雨。一直到现在，附近的女性仍然是最高只登上山腰，甚至连母牛也不会上到山顶。
其四：
为了巴拉格宗，日尼和四川神山开始斗法。四川神山的坐骑牦牛用牛头拱金沙江，想阻断江流淹没居住在奔子栏村庄里的日尼的子民，而日尼也派出他的骏马，将金沙江拱了回去。所以就有了“月亮湾”，月亮湾景观里的那座山就是那头神牛。
其五：
日尼和巴拉格宗闹离婚抢女儿，巴拉格宗不小心把孩子掉进金沙江，顺水漂到一个叫金江的地方，日尼很爱女儿，就把包括水源在内的珍宝都给了女儿当嫁妆，所以现在的日尼神山缺水而且植被贫瘠，只有少数灌木荆棘，而金江的山里水源充足，百花盛开，物产丰富。
曾有一个黄昏，我和小雪，晚饭后散步，商量着去爬日尼神山。
号称阳性十足的山上是没有路的，荆棘倒多，只能视山势而爬，山看起来不高也不远，但爬起来还是挺累的，天越来越黑了，山风也越来越大，我在半山腰停下，坐下来看四川那边的山峦，夕阳下它们是金色的，云擦着山顶。我怕困难，也怕被日尼贡卡人看见我爬上了山，小雪一个人上去了。
我不知道她后来爬了多高，我猜她也没有爬到顶，因为天气很好。
白马雪山藏文小学就在这儿，在日尼神山的脚下，面对着日尼贡卡村，像山间一个孤立的小城堡，蹲坐在山下一块平地上。我在这里呆了一段不长的日子。
学校的硬体条件还不错，有一座“Ｌ”字形的漂亮的二层藏式小楼，它就是藏文小学的主体了，包括三到六年级的四个教室、男生宿舍、女生宿舍、教师宿舍、校长宿舍、图书室、厨房和粮仓，还有一个房间充当经堂——全校上下的吃住上课都在这了，它的捐建者是世界自然基金会ＷＷＦ。另有一个大房子，做了餐厅兼一年级教室，上层房顶成了杂物仓库，它和主教学楼之间的空隙形成了学校的大门。
一切看上去很美，每一个窗户都有宽宽的梯形黑色边框，教室里的墙壁上还画着白海螺等藏族元素的图案。教学楼中间是草坝院子，三三两两坐着晒太阳的小狗、小孩子和噶丹·东竹林寺的喇嘛，还有一堆泛紫的土豆。向远处望，天空是深蓝色的，毫无瑕疵，阳光是全世界最有穿透力的，群山绿林背景里的日尼贡卡和噶丹·东竹林寺近在眼前。
草坝的矮墙外面还有一个不大的菜棚，塑料薄膜用石块压着。结结实实的藏族姑娘阿东，和她的憨憨的丈夫阿郭，每天在菜棚、猪圈和厨房劳动。
我刚到的时候，学校就是这样了，无论是无意间闯入的游客还是过往的志愿者都会觉得，这学校其实挺像回事。
甚至，基本生活设施也一应俱全，比如厨房里有一个冰柜和大茶炉，还有一个双缸洗衣机，房顶上有三四个大型的太阳能热水器，校长的房间里还有彩电、ＶＣＤ和两个高高的音箱，校门外停着一辆破烂的卡车。只不过这些东西，八成都不好用，因为使用过度，也因为孩子们还不懂爱惜。所以，大人小孩的生活还是不甚方便的，但很有规律。
节奏是一下子慢下来的，这是乍从城市而来最不适应的一种享受。看起来每个人都懒洋洋不紧不慢的，孩子们、老师们和喇嘛们，他们已经很习惯了，习惯了来来去去的外来游客、背包族和志愿者，还有这些人的好奇心、大惊小怪、优越感、怜悯之心等等。
日子长了还会发现越来越多的细节，并且自己也渐渐成为了这些细节的一部分。所有细节都是日后久久反刍的营养。
一切就像是电影，比电影还要精彩
如此真实的场景，让我分不出悲喜
这是初次的感觉，我想了解这世界
充满悬念的生活，他击打我的心……
——摘自阿桂老师的博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