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美国的变革

经济观察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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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波

“请在本次选举中支持巴拉克·奥巴马”,在新英格兰十月特有的阴郁天气里,在多日连绵不绝的凄风冷雨之中,在哈佛大学校园里行色匆匆的人流之旁,奥巴马热情洋溢的义务助选员不放过任何可以影响选民的时机。“假如我有机会投票的话,我会投给奥巴马的,”作为一个仅仅在这个国家短暂逗留的旅人,这是你可以为他们做出的最好回答。

他们在恶劣的天气与冰冷的氛围之中坚持的这一努力,最终在11月4日得到理所应当的回报。在奥巴马发表胜选演讲的芝加哥格兰特公园,那些原本素未谋面的陌生人相互拥抱,喜极而泣。对于奥巴马的支持者而言,那里是他们一段艰苦旅途的终点,也是新的一段愉快旅途的起点。

不仅如此,奥巴马胜选的震荡波冲击全球。多年以来,一个开明、谦和、富于道德意识的欧洲,与一个保守、傲慢、自私、懵懂的美国,这一恰相对立的图景已经深深印入人们的头脑。但当那位非洲移民后裔即将执掌美国时,全球的民众情绪彷佛在突然之间经历了一场不同寻常的化学反应,而那种陈旧的印象,也在一夜之间坍塌。当英国人焦急地询问本国的奥巴马何时会出现,当肯尼亚首都内罗毕掀起彻夜狂欢,当中东的民众企盼战火从此不会再燃,当中国人对大洋彼岸发生的这场奇迹啧啧称羡时,美利坚民族再次证明他们一直都没有失去一项长久的优秀禀赋,那就是给予整个世界惊叹与震撼的能力。

彷佛在倏然之间,所谓美国“X一代”年轻人的冷漠,变得踪迹全无了。忧心忡忡的知识分子不再慨叹电脑与互联网对年轻人的诱惑和对传统价值观的侵蚀,而是震惊于在线捐款与网上政治动员可以产生的强大潜能,以及一位富有魅力的年轻总统带给大学生的触电反应。

长久以来,叛逆的年轻人一直喜欢在衬衫上绣有摇滚歌星的头像,而多年里第一次,用一位当选总统的头像来取代偶像明星,也绝对不会让人感觉有丝毫的脸红。同样在突然之间,社会学家似乎不再眷恋地追忆二战之后那段美国人急功好义、踊跃投身公共生活的时代,不再哀叹只有上辈人继承了这个辉煌的传统,而是满怀喜悦地观察和记录美国精神的新生。

而也许更深刻的影响是,支持奥巴马的对手麦凯恩,似乎变成了思想老旧、不合时宜的代名词,以至于在你可以找到的聊天伙伴中,很难遇到一个公开声言会为共和党投票的人。“已经有许多人在这场战争中丧生。假如麦凯恩上台,他说不定又会去攻打别的什么国家。但奥巴马将结束战争。而且,我现在退休后可没有什么保障,我希望他能给我带来医疗保险”,一位来自埃塞俄比亚的移民说。

要追寻这一情绪的转变,不一定非要前往人声鼎沸的选举集会现场,在弗吉尼亚州亚历山大里亚镇附近的寂静山岭中缓缓而行,也同样可以体会到这个一向偏保守的州的逐渐“蓝化”。这里曾是美国开国领袖华盛顿晚年的归隐林泉之所,那些单栋的、带有矮矮的白色围栏、草坪和车库的木质房屋,一直是美国中产阶级的标志物,而在近年来的几次选举里,弗吉尼亚州都被共和党候选人收入囊中。但就算你对美国选情毫不关心也毫无了解,只需在此信步闲游,你也可以轻松地预言该州选举的结局——那些在家门口放上 “奥巴马-拜登”标牌的家庭,在数目上早已超过了标示“麦凯恩-佩林”的家庭。

风向转变的不仅仅是弗吉尼亚。在11月4日,地处南部保守地带的新墨西哥州压倒性地投向奥巴马,科罗拉多州、内华达州、佛罗里达州、俄亥俄州这些常令民主党美梦落空的地方,此次也不再摇摆,而是坚定地指向一个目标。共和党人的命运似乎从未如此令人沮丧,最为保守的“深南地区”和得克萨斯州等,似乎变成了硕果仅存的“红色州”。

但在这些令美国自由派、年轻人与少数族裔欢欣的表象之下,奥巴马真正会带来他所预言的变革吗?他会像80多年前的另一位民主党总统富兰克林·罗斯福那样,成为美国社会大转折的促动者与催化剂吗?或者借用麦凯恩在落败之前的竞选中那种不怀好意的话说,“奥巴马的真实面目将会如何?”

历史记录表明,奥巴马依然是一个不可料定的矛盾体。他以“幸运的局外人”的姿态在预选中脱颖而出,以为弱势群体和中产阶级声言的政纲赢得选举。但他另一方面和过去的大多数美国总统一样,他也有“常春藤”名校的出身,也曾在以斗争残酷闻名的芝加哥政界得到锤炼,似乎奥巴马的身份也没有那么“边缘”;人们期待奥巴马打破政治僵局,推进种种颇具争议的变革,但国会的投票记录却显示,奥巴马向来喜欢逃避令人左右为难的投票;他在2002年反对伊战的投票有据可查——这是他能够击败希拉里的重要原因——他还声称将在16个月里从伊拉克撤军,但伊拉克的现状、美国军界的意见似乎都令人怀疑这个承诺是否会兑现;在竞选中,奥巴马一直避免使用 “反恐战争”(waronterror)这样的言辞,但他却要比布什更早地主张将美军打击范围扩大到巴基斯坦的西部边境地区。此外,他的肤色代表了美国史上一个标志性的突破,但同样应当记录在案的是,在2008年大选之前的总共1907名美国参议员中,只有3名是黑人。

这一切也许预示着,当那些欢声雷动的“是的,我们行”的呼喊渐渐沉寂的时候,奥巴马仍然必须以现实的政策来实现期待变革者的理想,并没有什么力量确保他的执政风格不会偏向保守。

除了面对那些华府里根深蒂固的利益集团之外,奥巴马在民众基础方面也会遭遇障碍——他所继承的依旧是一个裂痕深重的社会,在大选释放的短暂欢娱逝去之后,美国仍要面对它底层深刻的矛盾。你可以在这个国家的大众传媒上看到种种对自身财富、实力和影响力的明示与暗示,当这个国家的主流评论家与政治家讨论“第三世界”的问题时,那种凭高视下的态度仍然让人想到罗马帝国鼎盛时期元老们讨论四塞之外的野蛮人的场景。但在它的民众之中,经济忧虑带来的不满情绪仍在积聚。

同时,电视上不断播出的两党相互责骂、甚至人身攻击的广告也表明,激烈的党派倾轧仍是这个国家的常态,并也在另一个维度上深化这个国家的裂痕。短短三年之前,布什的首席政治谋臣卡尔·罗夫还得意洋洋地宣称,共和党人永掌多数的局面将固若金汤。而一夜之间,麦凯恩恐怕不只是失去了一次选举,他还失去了共和党人一段长达十余年的长久优势,这一优势甚至也许可以追溯到罗纳德·里根在1981年的上台。里根开启的保守主义黄金时代的遗业,似乎被8年的布什政府荒废殆尽。2004年克里竞选大败之后的民主党人,还显得像是一群组织涣散、智穷力竭、虚弱无力、士气低落、学究气十足的人,而现在奥巴马已经在组建一个跨越种族与地域界线的新联盟。

与此同时,自里根以来保守主义赖以赢得选举的许多“价值观武器”,似乎也在渐渐失去效力。虽说可以将麦凯恩失败的部分原因解释为受布什的“连累”,但当他与搭档佩林在竞选中提出“真正的美国”的说法时,大量少数族裔民众无疑会视之为一种可鄙的暗示,而这也为奥巴马提供了攻击共和党的最佳把柄。

当奥巴马在谈论促进公正分配、医疗改革、停止关塔那摩美军基地的虐囚行为时,麦凯恩惟一的对策却是攻击奥巴马“不爱国”、“社会主义”、“和恐怖分子有瓜葛”。“他们窃取了2000年选举的成果,这次又企图用这些不名誉的手段影响民意”,一位支持奥巴马的拉丁裔选民说。最后的选举结果也证明了共和党的完全失策——虽说共和党人把罪责归咎于 “坚持不懈地支持自由派的媒体”。经济危机的突然来临也成为民主党人的契机——当大家都开始考虑自家的柴米油盐时,关于神创论与进化论谁对谁错的话题,有关堕胎、同性恋、枪支管制的问题,便失去了其一向具有的感召力。

这一切预示着一场政治上、文化上、气质上的变革即将在美国上演吗?奥巴马即将领导一个美国进步主义者组成的联盟、长久地掌握白宫和国会的多数吗?或者说美国的两派尚未分出胜负,这只是一个虚幻的黎明,而奥巴马也将重蹈克林顿的覆辙,在当选短短两年之后被共和党人重新掀起的浪潮所吞没吗?这一切是无法预言的。但似乎是多年以来第一次,美国民主党人所持的大政府、增税的立场,开始不带有一种精英主义的意味,而是一种平民主义的气息。

如果离开那些偏远的郊区和贫穷的移民,前往华盛顿心脏地带的诸多智库,倾听美国精英阶层的讨论,你会觉得,自苏联倾覆、“冷战”结束、《华盛顿邮报》专栏作家克劳塞默所称的美国“单极时刻”到来之后,美国从未对维系自身在全球的优势地位感到如此的忧虑。与此同时,也许是被视为一个潜在的对手,中国也未曾在美国得到如此深切的关注——布鲁金斯学会一场有关中国非政府组织的研讨会吸引的人数,远远超过了旁边有关美国大选的讨论会。在某种意义上,这样的忧虑是这个国家一项长久而有益的传统:它曾为20世纪50年代苏联“斯普特尼克”卫星的发射而知耻后勇,也曾为70年代日本的经济崛起忧心忡忡,进而奋发革新。这一次,美国社会的上层仍在以各个方面的数据告诫公众,美国在可预见的将来,将继续维持惟我独尊的地位,但也不应该骄傲自满、固步自封。

那的确是一种令人担忧的趋势。例如,哈佛大学的约瑟夫·奈教授警告说,美国当前的处境类似于大英帝国在维多利亚女皇统治中期的辉煌时代,而且与之相比,在全球的势力更为深广,但美国人却对如何以一种对外政策来发挥这种力量,却大体上持不确定的、冷漠的态度。前美国国家安全顾问布热津斯基则喜欢援引一些令人尴尬的事实:只有1%的美国大学生在国外学习,绝大多数美国学生都不太清楚其他国家的地理位置。在他看来,“美国国内对物质利益的放纵、各种长期的社会弊端与公众对外部世界的无知正相互混合发酵,加剧了美国这个民主社会建立具有全球吸引力的平台、发挥世界领袖作用的困难”。换言之,维多利亚时代的英国贵族喜欢在沙龙上讨论中亚或非洲的局势,当今美国人却喜欢孤独地呆在家里,收看粗俗的《杰瑞·斯普林格秀》与《绯闻少女》。

不论是在弗吉尼亚州的寂静乡间、马萨诸塞州的喧闹校园,还是在宏伟的华盛顿纪念碑之下,你都会震惊于这个国家的繁荣、美与不同凡俗的气质。也许可以说,这是一个上天眷顾的国家。它在海外得到的关注表明,它是世界万国的宠儿,但这个宠儿却似乎对自身之外的世界不够在意。美国人痴迷于(或者说受惑于)遥远星系里“绝地武士”大战邪恶势力的英雄故事,却似乎不愿费心去探究地球另一边那些亟待它以耐心去解决的复杂问题。奥巴马胜选在全球激起的喜悦浪潮表明,与那些民意调查的结论相反,世人对于美国并无特别的恶感,只是希望他们宠爱的这个国家,能以变革的精神,真正担负起一种全球性的责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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