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门的前途不在台湾在大陆
经济观察报
言咏
金门县长李炷烽可能是台湾最“亲大陆”的一位县市级官员,他总是不遗余力地向大陆、向世界推销金门。金门高粱酒厂在厦门开设大陆第一家专卖店时,他亲赴现场剪彩;厦门举行海峡旅游博览会,他率团参加推介金门风光;在台湾,他被戏称为“最想去大陆的人”,有统计称他任县长期间申请赴大陆的次数居台湾所有县长之冠。
2006年,李炷烽提议把金门建成“一国两制试验区”,引起两岸的强烈反响。他的梦想是,金门不比港澳更远。
作为一个资源稀缺,又被台湾漠视的离岛的县长,李炷烽苦心积虑。他深信,只有和厦门捆绑在一起发展,金门才有活路。
11月3日,李炷烽接受了《经济观察报》的采访,对于大陆媒体,他很少拒绝,总是有求必应。
“如果大陆来金门像我们去一样方便,生活圈的概念就形成了”
经济观察报:金厦之间的民间自发交融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基于一种什么样的推动力?
李炷烽:经济是一个现实的推动力。非正式来往早在台湾解严之前就开始了。那时海防没以前严格,私下有了一些小额贸易,这边带点打火机等民生用品,去那边换取虾、螃蟹。2001年开始“小三通”,希望把地下的台面化,便于监管。现在“小三通”慢慢扩大化,到今年6月19日,所有台湾人都能去。这让通过金门去大陆的人数增加了一倍以上,以前每天约2000多人,现在4000多人,最高达到过7000多人。
经济观察报:在这种交流中,金门得到了什么呢?
李炷烽:金门的天地扩大了。以前我们只能往台湾发展,现在我们多了一条管道。“小三通”之后金门去厦门置产的很多,相对于台湾,获利更高。现在很多退休老师到厦门住一两个礼拜再回来,体会一下不同的环境。厦门是一个高度繁荣的城市生活,回到金门就好像在乡下喘口气。
过去说金门厦门近在咫尺,但又咫尺天涯。“小三通”之后我们要去厦门,已经没有任何阻碍了。拿了证件买了船票就过去,在厦门码头办一个落地签。早上去,下午回来,就好像从岛的东半部到西半部一样,只是要坐一趟船而已。
经济观察报:马英九上任后提出促建“金厦生活圈”,在你看来,这个圈子是不是已经在民间层面形成了?
李炷烽:目前我们去的多,大陆来的少。如果大陆来金门像我们去一样方便,生活圈的概念就形成了。如果允许大陆人来金门置产,那我看金门土地马上会被买光。有钱人太多了,花个三五百万,土地产权是永久的,周末来度度假,两地会变得更像一个城市。
“金门人充满了矛盾,长期以来
我们压抑的情结很深”
经济观察报:你曾经说过,1992年以前,金门和台湾是两个世界。
李炷烽:是的。过去60年里,金门作为阵前,制度和台湾一直有很大的不同。台湾早在50年前就开始民选,金门十几年前才有选举,早期我们要去台湾比现在去厦门还困难,我们要申请出入境证,还要签证。
经济观察报:长期特殊的位置是不是让金门人也有一种特殊的心态?
李炷烽:我们金门人充满了矛盾,长期以来我们压抑的情结很深。过去的战地政务,我们为台湾牺牲了很多。但台湾永远以本岛作为优先的考量,对金门的定位永远是工具,踏脚石,桥梁。不管怎么定位,都是被台湾决定,永远没有金门人自己的主张。我们要求和厦门来往,台湾政府用施舍的姿态给你一点点,好像还是莫大的恩惠。但如果说,大陆要来打金门,台湾你有没有能耐来保护我们?你保护不了我们,又不让我们自己发展,那不合理。
说得难听一点,台湾没把我们看在眼里,我们跟台湾不一样,我们是福建省金门县,我们是说闽南话的外省人,角色很尴尬,里外不是人。“台独”的眼里根本就没有金门、马祖的存在,虽然不敢直接说不要我们了,但心里从来不觉得我们重要。
经济观察报:所以说,你的很多立场和行为,也是出于现实利益的考虑?
李炷烽:这是一个大环境。长期以来,台湾是不是应该有一点点慈悲之心,想着我们替你挨了那么多炮弹,是不是给点更好的政策?总不能让我们的人民所得一直低于台湾很多,我们现在人民所得是全台湾最低的一个县份。2007年大概只有台湾的72%,这在历史上已经算高的了,因为台湾经济掉下来了,我们没掉那么明显。
经济观察报:金门的经济发展,从厦门这边受惠多,还是从台湾那边得到多?
李炷烽:我觉得现在从厦门受惠更多。2007年我们交给台湾的税赋52亿多台币,台湾给我们的补助才42亿台币。如果不限制我们,我们可以把钱存厦门去,那人民币升值很快,利息也比台湾高。
这几年金门人去厦门买房子大概就买了近万套,现在房价都翻了好几番了。
经济观察报:但台湾也给了金门一些优惠政策,比如金门人考台湾学校有一定的加分优惠?
李炷烽:现在台湾的学校都找不到人读了。这优惠最近才开始有,以前我们考大学时没有加分啊,要坐船去台湾考试,坐了24小时船晕头转向,上岸就上考场。这也是为什么我们长期以来有不平之鸣,现在他们给的这些优惠政策只是些皮毛。所以我们总说,不要假仁假义帮我们,只要不限制我们就行。我常跟台湾讲,金门与大陆,有别于台湾和大陆,要有因地制宜的政策。
以前从金门去厦门,我们要先去台湾,从台湾转香港,香港再转厦门。看着大嶝岛游泳就可以回家了,我却要转上一天,心里的挫折感很深。
“大陆只要少数人对金门有兴趣,
就不一样了”
经济观察报:“大三通”之后,金门担心自己的地位受到影响吗?
李炷烽:台湾现在也有很多人迷失,认为以后直飞北京、上海,不经过你金门,金门的港口机场的投资浪费了。但我说,未来金门的前途不在台湾,在大陆。我们不稀罕台湾每年几百万人的进进出出,我们从这里获利也有限。我们期望大陆经济越来越好,社会越来越稳定,有能力出游的人越来越多。现在是90%的客人来自台湾,10%来自大陆,希望哪天能做到99%的客人来自大陆,1%来自台湾。
经济观察报:你觉得金门对于大陆游客的吸引力在哪里?
李炷烽:金门的闽南建筑,金门的生态环境,金门的战地特色,都是吸引力。胡里山炮台不成了景点吗?金门这样的景点随处可见。金门之于大陆人还是有很多神秘感的,他们很好奇,想去看看。光是这些人就不得了。
经济观察报:“大三通”时代你对金门的定位?
李炷烽:大陆人休闲旅游的天堂。金门很小,大陆很大,大陆只要少数人对金门有兴趣,就不一样了。金门的前途不在台湾,而在大陆,这扇门一旦打开就关不住。
“大陆要给金门拿出点具体的作为”
经济观察报:在招商引资方面,你算是台湾最活跃的一个县长了?
李炷烽:台湾蓝绿的比例比较接近,很多县、市长更多的考量在选票,两边都不得罪最好。我觉得这样不是很妥当,世界各国都在争取大陆这个市场,台湾没有隔绝于大陆的实力。
你们现在是在为台湾锦上添花,没有为金门雪中送炭。7月10日包机直航就直飞台湾了,后来9月份才增加说可以飞金门。以前不是说 “江陈会”在台湾要谈扩大“小三通”的议题吗?现在好像也没有。
所以我也要抱怨。我觉得,一个大的地方对小的问题反而要重视,照顾弱势是一种美德。
经济观察报:那你希望大陆在政策上再做些什么?
李炷烽:大陆要给金门拿出点具体的作为,比如金门很想把跨海大桥做起来,那大陆可以表示善意,说我们想帮金门做一座桥,问台湾要不要一起来做。如果台湾说不,大陆可以说,我们来帮金门同胞做。如果台湾说,这是我们的地方,我们来照顾,那也行,金门的目的也达到了,管它谁做,桥能做起来就行。
大陆每天都在做桥,其他地方多一座少一座一点影响都没有,如果做这个桥,就是表示我要和你和平往来,我要回馈金门。
“我是深蓝色的”
经济观察报:你可能是最 “亲大陆”的县长了,这会让你在台湾人眼里显得另类吗?
李炷烽:台湾有些人是墨绿色的,“台独”成了他的一个信仰。我是深蓝色的,统一是我的目标和坚持。
我们要从历史文化的渊源来看。像我们李家,是从甘肃到陕西到河南,一路下来的。我们只要找到族谱,就能知道我们从哪里来。
经济观察报:你当年提出“一国两制试验区”这些“亲大陆”的提议时,陈水扁政府怎么看待?
李炷烽:他们认为这个名词是大陆提出来的,就不是什么好东西。他们没有理性看待问题。其实“一国两制”不是什么罪大恶极。
经济观察报:在陈水扁政府那么反大陆的情境下,你做这些有压力吗?
李炷烽:我们的主张没有办法获得支持,我们的想法和具体实施有挫折感,这就是我们的压力。至于其他的,他们也不能把我们怎么样,从这个层面上说没什么压力。
经济观察报:对于岛内“台湾人和中国人”的纷争,金门人怎么看?你们认为自己是什么人?
李炷烽:我们是金门人,也是中国人,也是台湾人,也是华人。我觉得有朝一日都是地球人,你有本事,整个地球都是你的,你没本事,把地球都给你也转不动它,名称不重要。
金厦生活圈的形成是历史的必然,也是地理的必然。因为60年的隔绝是人为的障碍,1949年以前金门人去到东南亚,都是从厦门走,没有人从台湾走。所以说只是回到过去的一个正常状态。金厦如果不能连在一起,两岸永远是两个世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