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报记者 赵萍 孙轲
主持人：21世纪经济报道北京新闻中心主任 李振华
参会嘉宾：
中国保监会人身险监管部精算处处长 丁昶
中国人保寿险市场部副总经理 祝水明
恒安标准人寿首席精算师兼市场营销官 安伟卓
恒安标准人寿精算部总经理 邵宁
华夏人寿精算部总经理 曾松柏
华夏人寿市场部副总经理 梁树春
中美大都会人寿 朴池英
新华人寿保险战略管理中心 关亦青
两年牛市，刺激保险公司投资业务迅猛发展。截至今年7月底，分红险、万能险、投连险三大投资型险种合计市场占比已经接近80%，且增长速度高过传统寿险数倍。
投资型业务的超速发展带来了偿付能力下降风险、销售误导与退保风险、以及投资风险，这些风险在近两三个月已经开始凸显。于是，保监会呼吁保险业“回归保障”，并提出：“采取有力的调控措施，实现寿险业软着陆。”
发展投资业务是否为公司赖以获得市场地位的必经之路？潮水回落，再提保险公司发展保障性业务，是否为权宜之计？2004年，保险业全行业陷入负增长的阴霾，保监会也曾倡导结构调整，但回归保障之风为何之后无声无息？回归保障究竟何时能够成为行业的主流？
在第三届21世纪亚洲金融年会即将举办之际，我们邀请保监会官员、保险公司高管集思广益，寻找在新环境下保险公司发展路径，探讨回归保障机制构建与政策变革，并为本报委托美国加州大学富乐顿分校、上海财经大学共同进行的首次亚洲保险业竞争力研究出谋划策。
投资业务：必经之路？
主持人：如果剔除资本市场波动等外部因素的影响，是什么内在原因导致保障性业务增长乏力？
丁昶：分红险和万能险不能完全说是投资业务，它们有很多保障性的功能，同样传统寿险也有一些可以做成投资型产品，因此，投资业务和保障业务应该看产品的性质和用途，是为了实现投资功能还是保障功能，而不是简单的用险种来区别。虽然没有按照这种方法来统计数据，但个险渠道销售的主要是保障类产品，银行保险渠道销售的投资型产品较多。如果按渠道来划分，个险保费增长速度大致为20%，很平稳正常，团险中的短期险增长也很快。所以准确说，应该是保障型业务平稳增长，投资型业务增长过快。
安伟卓：从我们公司情况看也是这样，保障类业务的增长比较平稳，投资类业务增长不稳定，时高时低，去年业务的增长就非常快；各个渠道之间，保障和投资类产品的占比也很不一样，个险相当多都是保障类型，团险全部是保障型，银保则全部是投资型。
曾松柏：这两年投资型业务的快速发展，的确与去年的股市有关系。保险公司是商业性公司，需要给股东回报。所以当市场，特别是投资市场很好的话，做投资业务也能给公司带来利润，而如果今年有预见提前压缩的话，这个产品对公司的策略就不是坏事。
梁树春：某些公司，或者说大部分公司，在某些特殊阶段采取特殊的方式，我觉得是无可非议的。只要售后服务、偿付能力不出问题，销售没有误导就可以。只是不能背离市场发展，例如现在资本市场下跌了，如果还大规模的做投资业务，这可能就会出问题。
祝水明：我觉得本质上是缺乏一个科学、合理的，能够让业内和消费者共同信服的所谓的排名，或衡量市场地位的统计指标和评价体系。目前的考核指标是规模增长，自然是谁大谁排在前面。
主持人：是不是由于保险行业非常强烈的竞争，使很多新保险公司根本无法绕开发展投资型业务的阶段，所以一定要有这种超常规的发展，才能使自己获得相应的市场地位？
丁昶：保障类业务、代理人业务，是一个精耕细做的过程，需要耐心，需要很专业，要建体检中心，要建核保、核赔系统，要有经验的分析，需要比较长的投入过程。投资类业务虽然技术上也有难度，但相对保障类业务更容易上手，所以，很多新公司都愿意从投资类业务做起。
关亦青：保障型业务和投资型业务都要发展，只是看发展到什么程度，或者说各家公司在不同规模、不同发展阶段、不同战略需求的情况下，会做出自己的选择。哪怕卖投资型产品时，也都会尽量控制风险，或者卖一些对公司业务价值更好的产品，比如银代渠道卖期缴。
安伟卓：劝说销售员去销售保障性产品是非常困难的，中国消费者经常认为有些事情不会发生在他们身上，因此不愿买保障类产品，但中国社会也在变化。英国也有很多寿险公司有很大比例的投资型业务，因为寿险公司比基金公司有更好的销售渠道，销售队伍，消费者对投资型产品又有很大的需求，中国跟英国的情况有些类似。
曾松柏：其实不管是投资型业务还是保障型业务，如果公司经营得好的话，公司都是有利润可赚的。像招商信诺只做两个渠道，电销和银行保险，而它的银行保险只卖投连险，但从去年开始它的银保已经赢利了，说明投资型业务不仅仅是规模，也能带来利润。
邵宁：对于保险公司来讲，销售投资型产品首先要看是长期还是短期的，长期和短期对于公司偿付能力要求和财务状况要求都不一样。长期业务是保险公司的主营业务，任何一个公司都不会放弃这个市场，特别是养老金市场。而短期投资型业务，有的公司也不是作为一个真正想去长期发展的业务类型。但是，商业公司每年都要交一个比较好的答卷给股东，出于对市场份额的考虑，一些公司就会被迫做出短期的选择。
因此，我认为更重要的是加强对公司业务规划、不同产品结构的变化、销售计划的变化、对于偿付能力的预测等方面的要求和监管。
祝水明：如果一定要进行区分，我认为中资公司一定会经历这个阶段。中资公司选择这样的策略，是因为有发展速度上的诉求，股东也存在对投资的心理承受能力问题。外资公司相对来说心态更加平和，不一定走外延扩张式的发展路径，去大规模地做投资型业务。
梁树春：对于国内大部分中资公司而言，这是一个必然的选择，绕不开投资型业务。由于目前市场竞争很激烈，寿险公司的成本很高，如果只做代理人业务，前两年的现金流可能都是负的，公司是没有办法生存的。要解决现金流问题，就需要靠其他业务来进行补充。
结构调整：正在进行？
主持人：保险公司在大力发展投资型业务的同时，会造成非常高的融资成本，由此会带来哪些风险呢？
丁昶：我国的投资型业务和国外比起来，有一个很重要的特点就是期限比较短。因此从目前情况看，肯定有风险，主要是取得资金的成本比较高，如展业成本。这类业务一般首年都有费差损，4%的偿付能力要求，假设再加上3%的费差损，首年的资本金压力就是7%。如果规模大了，保费收入7%的资本要求很难被满足，进而产生偿付能力风险。
第二个方面，今年投资型产品销售得好，很大的动因是客户对利益的期望比较高。公司用比较高的成本获得资金再去做投资，就会做风险相对较高的投资，比如说买股票，这个风险显而易见。另外有些公司比较保守，买债券或者谈协议存款，比如说找一些小银行谈高的协议存款利率，比如买企业债，风险也会增大。只是很多都没有显示出来，可能二三十年才出一次风险，一旦出问题就会很严重，例如次贷危机。
第三个方面，即使是资产本身没有风险，资产负债匹配也有风险，所以投资型产品风险比较大，这也是为什么对资本要求比较高的原因。
祝水明：保险公司做投资型业务本身没有错，而是在做的过程中出现了一些问题。关键是要解决好四个问题：第一，投资型产品卖给谁？第二，由谁来卖？第三，在什么地区卖？第四，用什么方式卖？
主持人：今年资本市场变化非常剧烈，投资型业务未来的前景怎样？
关亦青：投资型业务在明年应该不可能再延续去年和今年的势头了，肯定会下降。包括监管机构、各家公司都已经意识到风险，资本市场、内外部金融环境现在已经发生很大变化，各家保险公司也没有能力再延续这样迅猛的增长势头。各家公司也都在往下调结算利率，就是因为意识到这种风险。
梁树春：这几年银行保险保费期限在拉长，比如从五年期的缴费转向十年期。第二，保险公司也会随着市场变化自我调整。今年上半年投资市场不好，很多公司下半年自己就开始调整，即使监管部门没有要求，调整也会自发进行，再加上监管部门相关的配套政策，业务结构就会向更好的方向发展。
主持人：2004年，保险业也曾掀起“回归保障”的热潮，如果没有2006、2007年大牛市的突然到来，目前全行业的业务结构是否会更好一点？
丁昶：其实保障型业务一直在稳步增长，只是投资型业务可能增长过快了，显得保障型业务增长慢。“保险靠寿险，寿险靠代理人”，其他业务盈利性和内涵价值都很不让人满意。所以别担心寿险公司不做保障型业务，特殊时期有特殊的战略，但最终的目的是追求利润。
梁树春：事实上，个险业务时几乎所有保险公司的发展重点，尽管个险保费收入占比较低，但人员投入、费用投入等在公司战略上大都占一半以上。尤其经过2004年的那一轮调整后，各公司对个险的重视程度都比原来提高了，很多公司把个险作为未来长期的利润来源和保费来源。公司在发展初期通过其他渠道达到规模与效益的匹配和平衡，但随着公司规模的壮大，其个险,传统保障型业务的比重会越来越高。
主持人：那么，如何从公司内部机制上，以及监管政策上来保证“回归保障”能够落实到行业发展轨道上来？
安伟卓：如果从客户的角度，我们可以运用税收优惠来鼓励客户购买保障型产品，也可以通过教育或者宣传来提高他们的需求。销售渠道方面，可以加强规范和监管，公司方面可以要求业务结构必须符合某一个要求，如占比，当然这样会对市场有很大的影响。
梁树春：我觉得不是回归保障体制，而是怎么让保障类产品发展更快一点。如果在税收上允许税前列支或者纳税的时候可以进行抵扣，这块业务会有显著的增长。
朴池英：我们公司从开业以来一直以保障型产品为主，我觉得消费者是有意愿(购买保障型产品)的，可能有的时候因为种种原因，他们把需求忽略掉了，所以对消费者的教育、对销售人员的培训都很重要。
丁昶：目前的保障类业务种类还是少，很多发达市场的健康险比重很大，这是我国应该大力发展的，我国每年卫生医疗支出中很少部分由商业健康险承担，但这些事业通过商业保险来融资，在哪个国家都不能说是错误的方式。
还有例如失能保险，我国也没有做起来。举例来说，假如保险公司可以和银行合作，只要信用卡持卡人失能，贷款全部由保险公司偿还，1%的费率也可能产生上百亿元的保费规模。如果在上述这些方面，保险都能成为主要的融资方式的话，保障型业务空间确实很大，当然还需要国家相关政策的允许和支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