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哈姆雷特》,无限阐释可能
第一财经日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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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隔三日,10月21日,另一出《哈姆雷特》大戏在保利剧院登场。这是1990年林兆华戏剧工作室创立之时,由导演林兆华与翻译家、戏剧文学大家李健鸣合作完成的实验之作——《哈姆雷特1990》。
《哈姆雷特1990》的演出尚未落幕,另一版本的《哈姆雷特》又将在中国儿童剧场开场。哈萨克斯坦俄罗斯高尔基剧院即将以“经典悲剧”为旗,上演一出外语版《哈姆雷特》。
三个不同版本的《哈姆雷特》有意无意地在北京“撞车”,一时间,由演出引发的争论沸沸扬扬。“莎士比亚的戏剧永远解释不清楚,它像生命一样不能被彻底解释,生命永远在过程中,作为文本的《哈姆雷特》,它已经存在那里,但文本是开放的,对于它的解释和接受却一直在生成的过程中。”10月21日,看完《哈姆雷特1990》的演出后,著名戏剧评论家、中国青年艺术剧院前院长林克欢有些激动地对《第一财经日报》记者说。
徐昂:我只想老老实实讲一个故事
10月15日,浅利庆太导演、北京人艺制作的《哈姆雷特》在人艺剧场做这一轮的最后一场演出。演出前,人艺大厅里人头攒动,却依然不失固有的肃穆,角落里的观众留言簿已经写得满满当当,大部分人留言:“真棒!”另有一些不同的声音:“我不懂高雅!”还有一些观众通过留言认真地纠正剧中人的发音问题,他们总希望听到的是“字正腔圆”的人艺味道。
作为北京的一个文化地标,外地游客则不失时机地在大厅中央的曹禺雕像前合影留念,《哈姆雷特》的舞台敞开着,这样,更多人把这出戏的布景收入自己的相片。
相对这出戏的内涵、“哈姆雷特的困境”诸如此类深奥的问题,这一版本,让大部分观众印象更深的是来自英国舞台美术家约翰·贝里 (John Berry)的舞美设计。谈起《哈姆雷特》,北京人艺著名演员冯远征为自己没有机会演“哈姆雷特”而遗憾,“我喜欢这个戏,尤其是舞台美术,一些服装的材料是从英国运过来的。”冯远征说。
演出前的间隙,到后台采访北京人艺版《哈姆雷特》执行导演徐昂,穿过挂满剧中人衣饰的走廊,仿佛走入时间的隧道,300多套古代欧洲宫廷服包裹着复古之气,迎面而来。戏快要开场,剧中扮演“国王”的徐昂正等着上妆。谈论莎士比亚的戏剧,刚过三十的年轻导演语气之间激情漫溢:“我只是想老老实实讲一个故事。过去,我们把莎士比亚过于理念化了,说实话,在看到这个版本的《哈姆雷特》之前,对于这出戏,我印象最深的是大伙儿故作深沉地念‘生存还是毁灭?这是一个问题’,却从没透过舞台把这个故事弄明白。”
三年前,徐昂在日本第一次看四季剧院的《哈姆雷特》,当时“激灵一下,像是被什么东西惊住了”,冷静下来,徐昂细想,浅利庆太版本的好处在于对一场戏的整体把握能力,最终完整、精美地呈现。而这正是北京人艺目前所缺乏的。再反过来看,浅利庆太版本中人物又“淹没”于整体之中,而塑造舞台形象恰好是北京人艺的长项,如此翻来覆去考虑,心中一个闪念“要把这个版本移植到人艺的舞台上”。
在徐昂看来,此番尝试的关键在于好好讲一个故事。于是,拿掉了原剧作中冗长的对生活细节的复述,剩下故事的主干和能够凸显戏剧情境的段落。徐昂想做的是,通过舞台接近莎士比亚剧作高超的叙事能力,因为“莎士比亚对于世界戏剧的贡献在于‘情节剧’方面,而非戏剧理念,他是通俗的,属于大众”。
采访徐昂的当时,林兆华版本《哈姆雷特1990》的重演尚未开始,徐昂只看过剧照,是十几年前,一次骑车路过北京人艺,看到橱窗里挂着哈姆雷特的剧照,“演哈姆雷特的濮哥(濮存昕)穿着件大灰毛衣,那时他刚演了一些电视剧,正在成为一张‘熟脸’。”
10月21日,看完《哈姆雷特1990》,徐昂兴奋地“憧憬”自己如果再排《哈姆雷特》会如何处理,徐昂说:“《哈姆雷特》就是这样的一部戏,每个导演都想不停地解释,它永远解释不尽。”
林兆华:我不相信这是18年前的作品,我现在退步了
不同的导演对《哈姆雷特》总有不同的解释。一些导演试图用贴近的、还原的方式去解释,而一些导演却更愿意站在今天,把《哈姆雷特》文本当中已有的力量召唤出来。林兆华属于后者,他说:“如果在一个戏中,找不到新的要表达的东西,就不会去排这个戏。”1990年,初排《哈姆雷特1990》时,“人人都是哈姆雷特”成为林兆华在这出戏中发现的戏剧之核,基于此,演出用“角色转换”的方式,让“哈姆雷特的困境”降临在不同角色身上。
黑色破布铺在舞台上,再悬挂上巨大、污浊的化纤幕布,空旷的舞台既是旷野也是宫殿。舞台正中一把18年前林兆华淘回来的旧理发椅成了国王的宝座或皇后的床榻,破烂的电扇、电影放映机看似随意地堆放在空的空间里,一个破败、荒凉的世界呼之欲出。
“我不相信这是18年前的作品,我现在退步了。”《哈姆雷特1990》复排的彩排之后,林兆华下意识地感叹。而当年,正是这样一个舞台和“角色置换”语法,佐证了评论家们谈论的“实验精神”。
拨通舞台美术总监易立明的电话,电话中是后台忙乱的声音,易立明在电话中诚挚要求“退场”,他说:“莎士比亚是一种哲学,如果真心爱这个戏,就忘掉舞台美术吧,好好欣赏这个戏本身,好好欣赏它有诗意的台词吧。”在他看来,“今天的戏剧舞台是本末倒置的,大家花很多钱和心思包装舞台,却不关注戏剧本身。如果说戏的舞台美术是成功的,恰恰是一种舞美的失败。林兆华要做质朴、简单、干净的戏剧,他在有意削弱舞美的力量。”
演出结束的谢幕,所有人都在用掌声等待林兆华上场,却找不到林兆华,忽然从后排的观众席上,蹿出一个身影,林兆华上台,简短地谢幕,含蓄地鞠躬。冷不丁想起,他已经71岁了。
重演《哈姆雷特1990》,似乎大部分主创人员都不愿再回应相关采访,除了演员。林兆华说:“这一版本,与1990年相比,最大的不同是濮存昕的表演。”
而林兆华要做的,是尽可能拿掉舞台上的其他符号,将莎士比亚的诗意,透过人物呈现出来。似乎舞台上的一切职能都已“退场”,唯独演员享受着当下的欢愉。没有多少舞台经验的高圆圆在剧中饰演奥菲利亚,而她的“没有经验”正是林兆华看重的。排练过程中,林兆华不“打磨”高圆圆的表演,只是告诉她一个方向,林兆华需要的是高圆圆自己在找寻语言的过程中所积蓄的能量的爆发。而高圆圆称:“自己正是透过这个戏,真正地爱上舞台表演。”
“导演需要一种本真的东西,高圆圆很本真,而我们每个人在生活中也应该多一点本真。”而如此“本真”对于有表演能力的濮存昕来说,却意味着双重困难——既要靠近角色又要褪去传统的表演痕迹。“我是一个有能力的演员,我知道如果按照固有的东西该如何去塑造这个角色,但现在我要忘记原来的方法,打破各种方法的界线”,“我所表现的是在哈姆雷特困境中,我的本能反应”。在距离保利剧院不远的“皇家粮仓”门口,光线有些昏暗,濮存昕似乎还没有完全从哈姆雷特的魂儿里走出来,他低声谈论让他着迷的“哈姆雷特”,谈论生死,既而想到谢晋的离世,忽然提高了音量说:“谢晋导演用胸口撞开了死亡的大门,我为他喝彩。”平时濮存昕的话很少,一旦开口仿佛全是戏里的话。
苏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