赌盘上的诺贝尔文学奖
华夏时报
本报记者 岳 巍
从9日到11日,果然如某些中国“学者”所说,诺贝尔文学奖的热度在中国大陆只持续了三天,然后,一切相关的消息几乎从各种媒体甚至包括人们的口头上消失了,只是,这个曾经被无数中国人热切渴望自己的同胞获得的奖项,是不是真的在他们的头脑中变得无足轻重了,我们最好还是保持谨慎的怀疑。因为依据以往的经验,诺贝尔文学奖仍旧是中国人心中解不开的结,中国人都在盼望着出现一个能获得诺贝尔奖的同胞,从而使得自己民族的文化像那些以往一样倚获奖之势得到最大程度的推广。
12月,勒·克莱齐奥将出现在斯德哥尔摩的市政厅中,从瑞典国王手中接过证明自己的荣耀的奖金和奖章,从10月到12月,三个月,他应该有足够的时间做好准备。
在接到自己获得2008年度的诺贝尔文学奖的电话时,勒·克莱齐奥说自己正在看书,潜台词是他毫无准备,这简直不像是一个法国人应该说的话,单薄生冷而毫无生趣,甚至赶不上一年前那个80岁的英国老太太多丽丝·莱辛。后者在从出租车上下来被记者拦截并被告知自己获奖时,只说了一句:“喔,我的上帝。”
除了一张140万美元的支票和金质奖章,勒·克莱齐奥还将被邀请在设在斯德哥尔摩老城委员会总部发表演讲。无疑,这是法语又一次在这个神圣庄严的“舞台”上响起,这无疑会成为法国人的骄傲,尤其是在当前那么多的法国人都在尽全力捍卫“法语尊严”,一心重现法语荣光的时候。
克莱齐奥出生在法国尼斯,但是家族却源于毛里求斯,数年间到过美国、巴拿马,他的世界旅行使得他的写作标的物随着时间空间发生着相当大的变化,如今,他将来到斯德哥尔摩,这个自认为在自己的祖国流亡的作家,将成为瑞典学院的座上宾,诺奖委员会将他视为“一位注重新历程、诗歌历险、感官享受的作者,是一个超越目前主导文明和探求主导文明低层的探索者”。
勒·克莱齐奥写生态问题,写反抗“西方”民族主义思想,但是无论是什么,即使在法国,他也是个另类的作家,而非大众熟识,尽管早在1994年,他就成为法国读书人票选的最受欢迎的作家,但是直到今天,已经68岁的勒·克莱齐奥仍旧像是个“局外人”。但是这并不妨碍他喜欢法语,这也几乎让他承认法国也许是他“真正的国家”。
文化复兴的旗手?
“我感到十分自豪,”法国总统萨科齐在电子邮件声明中说,“这为法国、法语和法语世界赢得了荣誉。”
法语世界,这是一个看起来有点滑稽但是却实实在在存在的奇怪组织,甚至在北京奥运会期间,来自法语国家的政治领袖们还在北京举行了自己“圈子”的聚会活动。
法语,是联系他们的纽带,更是他们的文化基因。法语曾经是法兰西的骄傲,也是它称雄世界的标志,依托于法语的法兰西文化曾经是世界文化丛林中最凶猛的野兽,但是,法语与法国文化的衰落却如当年它的兴起一样难以避免,尽管法国人心中不愿承认这个事实,并且一直试图实现文化复兴。如今机会来了。这怕是勒·克莱齐奥获得诺贝尔文学奖的最大的现实意义了。
法国人,最大的希望就是勒·克莱齐奥能够做一件更加不可思议的事,而这无疑是一个伟大的抱负,那就是,勒·克莱齐奥的获奖能够为法语文化带来一线生机。法语文化未死,但是早已衰落,法国人急于实现的复兴能否由这个68岁的老人承担呢?
2007年11月,《时代》周刊刊文《法国文化之死》,质问这片普鲁斯特、莫奈、琵雅芙和特吕弗诞生的土地何以丧失了从前文化超级大国的地位。
也许在我们外人看来这有点言过其实,但是在法国人眼中却是心急如焚,作为当事人,英语的盛行大大挤压了法语的生存空间,曾经的文化帝国或者语言帝国正在面临失去王位的尴尬,尽管勒·克莱齐奥在获奖之后的新闻发布会上正面回应法语文化衰落的问题时坚称:“我第一次听说人们在讨论法国文化的没落。我没有意识到它,也否认它。法国文化是一种丰富的、多元的文化,它并不会有没落的危险。”
事实是,勒·克莱齐奥不可能扮演拯救者的角色,因为他是一个非典型的法国人。他拥有法国和毛里求斯双重公民身份。他的文学影响超越了法国的边界;同左拉、洛特雷阿蒙一样,他称自己的灵感来自于罗伯特·路易斯·史蒂文森和詹姆斯·乔伊斯——两者均是著名的意识流作家。
从法国到非洲和拉丁美洲偏远的居民区,勒·克莱齐奥的游历经历为其创作关于异域濒临灭绝的文化提供素材。最近,他的作品向个人转变,讲述了他在法国和毛里求斯的家族历史。
勒·克莱齐奥和法语文化迷们都可以享受这胜利的日子并自豪地藐视越来越多的批评者和那些声称法语文化正在同出版业一起没落的艺术王国的建立者。
但是法国人希望复兴法语文化的愿望虽然迫切,却并不急于求成,并且尽可能保持冷静,因为他们明白把宝押在一个人或者一次获奖身上,并不明智。虽然勒·克莱齐奥本人被众多法国人,当然主要是文学评论家或者文化学者看做是复兴法国文化的旗帜。但是,勒·克莱齐奥的成功并不是唯一的复兴案例。法国每年9月的“rentree litteraire”(“文学季”,字面意思为“文学归来”。在法国,当人们9月休假后重返工作之际,便迎来了法国一年一度文学作品集中上市的时节)中的各种奖项,包括勒诺多文学奖、龚古尔文学奖等。法国的学术生活鲜活并且健康。萨特的后人依然健在,且不仅仅居住在索邦。
赌盘上的诺贝尔文学奖
几乎成了一个定律,每年的诺贝尔奖开奖时,地下赌盘都会大行其道,今年亦不例外。勒·克莱齐奥在开奖前的赔率是14:1,他的当选,无疑将实现很多人的发财梦,勒·克莱齐奥俨然成为了他们的财神。
其实,勒·克莱齐奥不仅是那些在真正的赌盘上下注的人们发财的希望,还是众多中国出版社的生财之道,当然,这要看这些出版社的慧眼,能不能在他还没发迹时就签订了引进合同,这其实是一场更需要勇气的赌博。
以诺贝尔文学奖在中国的影响力,获得者的作品中译本几乎都会成为人们争相阅读的对象,我们遑且不论这到底是正向还是反向的文化现象,单就功利角度来看,能够在一个外国作者成为中国人眼中的“成功者”并大肆追捧之前就成功签下他/她,需要智慧、远见,当然还有“下注”的勇气。
这也成为了众多出版社在当今中国出版业虚火的大环境中得到实际收益的重要前提。而“押宝”成功无疑也会成为各家出版社足以拿出来炫耀的资本。
在这一点上,译文出版社充满自豪,该社1998年曾经引进勒·克莱齐奥的《诉讼实录》,如今10年中文版权约正好到期,“版权公司来问是否要续约,出版社就同意了”。总编助理赵武平说起这次续约经过不无激动。赵武平应该激动,正是这次机缘巧合,译文出版社在今年三四月间就将中文版权合约续好,从而在这次中文版权大战中拔得头筹。
而去年因为手握多丽丝·莱辛两部经典作品《金色笔记》与《野草在歌唱》中文版权,南京译林出版社此次“战绩”并不出彩,只是曾出版过克莱齐奥的另一部作品《战争》并且续约事宜仍旧在研究当中。
无论怎样,其实各个出版社对于诺奖得主的作品的大卖都不会抱太大希望。“他在传统中有人文主义的精神,也不喜欢去关注受争议的政治与民族题材,他的写作就是很文学,没有那么多争议和娱乐性,我觉得他的作品不可能卖得太多。”这是勒·克莱齐奥作品最早的中译本南京大学教授许钧的评价。
就像诺奖开奖之前在赌盘上不引人注意一样,勒·克莱齐奥在之前中国大部分出版社的出版计划中同样低调,只是,对于出版社来说,无论卖得好与坏,在这场版权争夺中获胜,至少说明了自己的品位和实力,这对于一家出版社来说是宝贵的无形资产,今年的赌盘已经完结,胜负已定。
但是,诺贝尔文学奖每年一次,如今,开奖10天后,那些出版社怕是一边紧急加印勒·克莱齐奥的作品,一边在忐忑地琢磨下一次把赌注下在哪个作家的身上了吧……
只是,把赌注下在别国作家的身上,无疑,让人心有不甘,毕竟,中国人也在热切地盼望着有一位真正中国籍的用华语写作的作家获得这个奖项,因为,与法国人一样,中国人的内心也在因为自己民族的文化衰落而隐隐作痛,文化复兴的热切期望甚至比法国人还要强烈,所以,其实几乎每个中国人都有一个梦想:那就是在诺贝尔奖的赌盘上,能够为一个用方块字写作的中国人下注……
勒·克莱齐奥其人
“他是一个伟大的旅行者,体现出法国文化和价值观在全球的影响力,”法国总统萨科齐说,“他是毛里求斯和尼日利亚的孩子,是尼斯的少年,是美洲和非洲沙漠的流浪者——勒·克莱齐奥是世界的公民,是所有大洲的文化之子。”
让·马里·古斯塔夫·勒·克莱齐奥1940年4月13日出生于法国尼斯。他的母亲出生于法国布里多尼一户人家,而他的父亲具有英国血统。8岁时,勒·克莱齐奥随家人前往尼日利亚,在那里,他度过了自己的童年。在去往尼日利亚长达一个月的旅途中,他开始了自己的文学生涯——他写了两本书,一本是《漫长的旅途》,另一本是《黑色的奥拉迪》。1950年,勒·克莱齐奥一家返回尼斯。他于1958年至1959年就读于英格兰的布里斯托尔大学。1963年,他在尼斯获得文学院的文学学士学位。1964年,他获得法国埃克斯·普罗旺斯大学的硕士学位。1983年,他在佩皮尼昂大学撰写了关于墨西哥早期历史的博士论文。他曾在曼谷、墨西哥城、波士顿、奥斯汀和阿尔伯克基等地的大学中任教,还曾在英格兰、新墨西哥和韩国生活过。
勒·克莱齐奥至今已发表了40多部小说。23岁时,他出版的第一部作品——具有前卫的“新小说”风格的《诉讼笔录》当年即入围法国文学最高奖龚古尔奖和勒诺多文学奖,从此引起人们广泛的关注。1964年,该小说被翻译成英文出版发行。
作为一位存在主义和“新小说”盛行时期的年轻作家,他是一个魔术师,试图将语言从处于退化状态的日常用语中解救出来,重新赋予它激发一种本质的现实的能力。《诉讼笔录》是他一系列描写危机的小说中的第一部,这些小说还包括短篇小说集《发烧》(1965年)和《洪水》(1967年)。在这些小说中,他揭露出存在于西方各大城市中的问题和恐惧。
从很早以前开始,勒·克莱齐奥就是一个探讨生态危机的杰出作者。这一主题在《泰拉阿马达》(1967年)、《飞行之书》(1969年)、《战争》(1970年)和《巨人》(1975年)等小说中突出地体现。他作为小说家最具决定性与突破性的作品是《沙漠》(1980年),这部小说为其赢得了法兰西学院奖。这部作品描绘了北非沙漠中失落文化的壮丽图景,与他所描写的不受欢迎的移民眼中的欧洲形成了对比。主人公拉拉是来自阿尔及利亚的外籍工人,与丑陋、残忍的欧洲社会形成乌托邦式的格格不入。克莱齐奥曾说过,自己受到英国诗人约翰·济慈、苏格兰小说家罗伯特·路易斯·史蒂文森、爱尔兰小说家詹姆斯·乔伊斯和美国作家欧内斯特·米勒尔·海明威与杰罗姆·大卫·塞林格的影响。这些作者都是被放逐的人或是隐居者,而他笔下的许多主人公都是流浪者或流亡者。
同时期,勒·克莱齐奥还出版了沉思散文集L’extase matérielle (1967年)、Mydriase (1973年) 和Ha·(1971年)。Ha·反映出印第安文化对他的影响。他从1970年到1974年在墨西哥和中美洲长期居住的经历对他的作品产生了很大的影响。他离开大城市,在与印第安人的接触中去寻找一种新的精神现实。他遇到了摩洛哥人吉玛,她于1975年成为他的妻子。同年,勒·克莱齐奥出版了《另一边的旅行》。在这本书中,他讲述了自己在中美洲所学到的东西。他还开始翻译关于印第安传统的一些主要作品。其作品Le rêve mexicain ou la pensée interrompue(1998年)则反映出他对墨西哥历史的迷恋。
众评
“他的小说关注边缘的人——有所追求的冒险者、与社会格格不入的人以及第三世界中孤立无援的和被驱逐的人……”
“尽管勒·克莱齐奥的作品质量参差不齐,但很难否认他与世界接触时的那份认真……尤其,他的职业随着超越欧洲海岸线的世界在变化。”
(Adrian Tahourdin,《泰晤士报》文学评论副刊,2006年)
“勒·克莱齐奥的作品兼具清新与精细、印象主义与克制、怀旧与现代。勒·克莱齐奥在一次采访中说道,他最喜爱的小说家是史蒂文森和乔伊斯这两位自我放逐的作家。他笔下的主人公通常是孤独的人,他们或努力寻找适应这个现代社会和科技的方式,或与都市的环境格格不入。”
(《书与作家》杂志, 2005年)
“这部小说(《诉讼笔录》)中少有理性的情节推移,但读起来像一本机智的选集,其中都是随意的想法甚至是风格。书中有许多吸引人的排版方面的创新,包括被勾掉的文字和在文章中的某一点上添加的‘一张报纸’,看起来时而野心十足,时而故意幼稚。”
(John Sturrock1964年在为勒·克莱齐奥的处女作所写的签名信中评论道。)
“勒·克莱齐奥是一个令人着迷的讲述者。他喜爱讲述那些兼具尖锐的现实主义与虚幻的浪漫主义的关于生存的故事……(他)带着深深的同情去写作。”
(Donna Seaman,《书单》杂志,2004年)
“基本上,勒·克莱齐奥的书传递了人文主义的价值观。这种价值观可以追溯到很久以前,构成了现在受到关注的事情的基础。它们更新了自然与文化之间的争论,并通过追寻最初的纯净来抵达一个精神世界。”
(Sophie Jollin,《当代世界文学》杂志,1997年)
“对于许多评论家来说,勒·克莱齐奥作为一个作者所具有的主要品质是,他能构建起一个与现实世界截然不同的小说式的图景。”
(Warren Motte,《当代世界文学》杂志,1997年)
(兰晓萌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