脆薄的纸承载着厚厚的命运
中华工商时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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捎上《古今版本常谈》上路
出发前,汉龙的包里放着一本浙江衢州籍版本学专家毛春翔的《古今版本常谈》。除了路上看见油菜花盛开的美景停下来拍照外,汉龙一路与我谈书籍的写本、刊本、传录本、批校本、稿本及雕版源流、传抄源流等知识。仅书籍纸张,汉龙就能道出绵纸、棉纸、藤纸、案纸、榜纸、科举纸、册纸、柬纸、玉板纸、三色纸、元书纸、纸花笺、南屏纸等。
安徽涡阳人王汉龙14岁来衢州打工,近6年专事旧书买卖。他虽然只有小学文化程度,但你惊讶的是衢州文化人与他交往甚密。因为多年沉迷于书籍,汉龙关于版本学知识不亚于许多专家。此外,他还特别关注衢州地方文化,只要淘到与衢州相关的历史文化书籍,他总是第一个通知我。
行5个小时路程后,我们到了安徽省黄山市屯溪老街。在延安路的教育宾馆,汉龙与服务员讨价还价了许久,才有80元一间的住房。而对面就是星级的华山宾馆、花溪宾馆,汉龙与我都舍不得住那么高档的宾馆。放下行李后,汉龙与我在一家排档上草草吃了晚餐,便开始逛屯溪老街。
40余次到黄山市,却没上过黄山
长一千余米,宽不过七米的黄山市屯溪老街是“国家历史文化保护街区”。屯溪老街起于宋代,是目前中国保存完整的具有宋、明、清时代建筑风格的步行商业街,被誉为“活动着的清明上河图”。小青瓦、马头墙、雕花木窗、砖刻门楼、旧木具、土特产、古玩字画、文房四宝……老街的徽派建筑与特色旅游产品相结合,在现代化楼房鳞次栉比的城市中更加凸显古色古香的风韵。
在这里,汉龙熟悉每一家的收藏,他40多次到黄山市淘书,差不多翻遍了屯溪老街两侧的所有线装书。可是汉龙40多次到黄山市,却没有上过天下闻名的黄山。即使对面的戴震公园,汉龙也没有时间逛。粗粗看了许多线装书后,我与汉龙买了《象吉通书》、《袁柳庄神相秘诀》等书后,直奔一家旧书坊,汉龙说里面有一本《思痛录》,看不准是不是衢州籍晚清提督罗大春著的。罗大春的《思痛录》系俞平伯的祖父俞樾作序,是罗大春对其一生的总结,也是忏悔和良心的表白,具有极高的史料价值。1979年,浙江省委宣传部来衢寻找罗大春的《思痛录》,可惜《衢县志》中说有六卷的《思痛录》只剩下首卷一册了。我与汉龙揣度了半天《思痛录》后,除年代符合外,仍吃不准是不是罗大春著的,便打电话给陈定謇,陈老仍不能确定。因此书要价太高,汉龙只好作罢。
晚上9时后,汉龙与我到了老街旅舍,那是一家专门给古董贩子住宿的旅馆,按15元一人计价。在不足15平方米的小旅馆里,4个大男人逐一打开包裹,我们从中淘得《马骀画谱》、《历代小说笔记选》等。其中《马骀画谱》,汉龙180元买进,近日在“孔夫子旧书网”拍卖时以500元成交。
凌晨逛“鬼市”
回到旅馆后,汉龙关好门窗,将钱夹放在枕头下,又仔细地将买来的书细细看了一次。因没有热水,我们不洗脚就躺下了。
因第二天要赶古玩集市,凌晨3时,汉龙早早醒了,大概是晚上没睡好,汉龙有些感冒了。我们拿着手电筒,出门找小吃摊,一碗豆浆加几个包子裹腹后,就往南临新安江的古玩市场走。汉龙告诉我,古玩集市就叫“鬼市”。据说最初是清代那些没落的八旗子弟把家中古董拿来变卖,因为好面子不想被人见到,所以选择在凌晨天黑时交易。又因为古玩集市本身高深莫测、真假难辨、扑朔迷离,所以人们称其“鬼市”。
凌晨4时左右,正是黎明前最黑暗的时刻,在伸手不见五指的早晨,已有零零星星拿手电筒的藏友了。只一会儿,古董贩子像有某种预约一样,齐刷刷地摆开地摊,约有五十多家。鬼市货品包罗万象,字画、陶瓷、家具、文房四宝、铜器、玉器、竹雕、奇石、像章、古籍善本、邮票、钱币、磁卡、鼻烟壶、香炉、紫砂、海报、创刊号、老照片、象牙雕、连环画、烟标、火花等,可谓五花八门。不少东西在外面商店难觅踪迹,而在鬼市里却能亲眼目睹。一般来说,几乎带点儿文化味的小玩意儿,鬼市应有尽有。
按汉龙教我的方法,我们先看新到贩子的尿素袋。贩子将袋中货品展示时,一般会告诉你最近淘得什么“老货”。
一套明代万历年间版本的《字汇》,由于卖家没看出年代,汉龙以便宜的300元买进,拿在手中被另一收藏爱好者看见,汉龙看他实在喜欢,马上以900元出售。因为这时汉龙看见了另一本好书——清代版本的衢州籍名医杨继洲的《针灸大全》。
经过几番挑选,笔者购得《御批资治通鉴》、《鲁迅传》、《鲁迅手稿全集》、《晚明小品》、《绘图监本易经》、《秋水轩尺牍》等。而汉龙整整挑了一尿素袋的书籍,有《咸丰元年灵符》、《祛病符法全书》、《达生篇》、《寒山诗》等等。其中《灶王真经》为清同治七年(1868年)刊本。《地理、人类、政典》有衢州籍十大历史文化名人之一赵抃传略。石一歌写的《鲁迅的故事》,内有名家陈逸飞早期油画。而“石一歌”可见证如今当红的余秋雨当年在张春桥、姚文元控制的“上海市委写作组”的历史。最有价值的可能是《文选补遗》,为宋陈仁子编,明茶陵东山书院刻本。刊刻精整,字体古拙,行格疏朗,尚有元刻风貌。
早上8时左右,等工商部门来管理摊位时,鬼市交易已近尾声。汉龙太疲劳了,又因为天寒,他将早餐吃的东西全吐了。
带回五大袋书籍回家
出安徽,我与汉龙沿江西方向回衢,一路上,我们走走停停,不时到农民家中看看有没有线装书。汉龙早就得出结论,到市场上购古书比到农民家中直接购古书贵多了。事实上,在安徽、江西,包括我们衢州广大的农村,均有许多古董贩子,他们以到农民家收购古货、又转卖给收藏爱好者为生。如果以年代论,笔者得出结论:只要1976年以前的东西差不多均有人收藏。
在江西农村,记者与汉龙仅逛了4家,就跑了十多个地方,因为一个古董贩子会带着你到许多家看货。这时,一种感触深深攫住了我:无论是大唐的繁华还是宋朝的残山剩水,时间之流腐蚀了历史上曾有的实物,庞大的历史常常被简化为几页印刷品,寄居在典籍之中。在所有收藏中,唯有线装书越来越少。藏书,事实上是和时间作一场没有硝烟的狙击战。
古董贩子可能拿得出墓里的一柄六朝时的剑,也拿得出真真假假的许多陶瓷,但他们能拿出的线装书少之又少。即使这样,我们还是淘到了些清代写刻本、红印本、木活字本和民国石印本等。其中《御制文二集》,就是用衢州历史上最有名的“开化纸”精印的。此外,我们还看到衢州旧时名人郑永禧的闱墨,内有光绪十九年(1893年)郑永禧参加乡试,取得第一名,中了解元的记载。可惜我们带去的8000余元钱早花光了,汉龙准备下次备足钱再去买来。回家时,我与汉龙整整带回5尿素袋的书。这些书,小部分记者和朋友收藏,大部分放在衢州城隍庙“古书观止斋”内待价而沽。
带回的书,我们一页页拂平纸张,里面有某人一页日记、一帧藏书票、一枚闲章,或许还有某人一首情诗、一句读书心得……每一本书都有故事,这故事不仅是书作者的,也有读书人的。那脆薄的纸,事实上承载着厚厚的命运。
我记得,有位作家和儿子说过:“若你不爱书,老爸死后会在棺材里让你气醒的。”我还记得另一位作家说过:“读书人和不读书人的距离,就像死人和活人之间的差距一样大。”那么,爱书吧!如果这个世界什么都毁灭了,只要有书的存在,它仍然可以重建! (17K1)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