非专业运动员胡凯
经济观察报
言咏
胡凯没有冲击金牌的希望,让人耳目一新的是他清华大学在校研究生的身份。不过,他的教练李庆也承认,如果胡凯完全在清华练,达不到现在的水平。李庆通过体育总局的关系,给他们创造不少比赛和集训条件。因此,如果我们期待更多胡凯式非专业运动员的出现,就需要解决这样一个问题:高校办运动队在中国竞技体育中究竟是什么地位?其经费来源和训练设施问题如何解决?
刘翔因伤退出“鸟巢”之后,另一个中国小伙子成为跑道上的焦点。
他是胡凯,在本届北京奥运会上,参加了男子100米短跑和4×100米接力两个项目。男子100米短跑中他在成功晋级第二轮之后被淘汰,接力比赛上他和队友一起跑进了决赛,最后却因犯规而失去成绩。
“鸟巢”里的短暂亮相称不上辉煌,高手云集的奥运赛场上,胡凯没有冲击金牌的希望,让人耳目一新的是他清华大学在校研究生的身份。
在学生运动员中,胡凯是个名人。2005年土耳其伊兹密尔世界大学生运动会,他获得了百米金牌,那是中国人第一次在这个项目上取得世界级大赛的奖牌。2006年,他入选中国劳伦斯冠军奖最佳新人,和刘翔、郭晶晶、程菲同台捧杯。
胡凯的个头一米八左右,鼻梁上架着一副银边眼镜,看上去文质彬彬。他尚未走出清华校园,身上还留存着某种学生气质。谈起自己过去的26年,他觉得最幸运的是“完整”:所有该经历的都经历过。
普通生长
“应该说,我有一个比较中国化的童年和少年时光,经历过中考啊、高考啊这些历练,也可以说是折磨。我觉得挺幸运,回忆起来觉得这一生是满满当当的,至少没有什么遗憾。”
胡凯对体育的兴趣和天赋有来自家庭的潜移默化。他的父亲和舅舅都是体育爱好者,父亲中学时业余练过体操,工作后练举重,后来练短跑,四十多岁时100米还能跑11秒8。舅舅常买《新体育》,胡凯跟着成为忠实读者。
校运会是胡凯展露天赋的舞台。从小学到中学,几乎每年校运会他都报名参加。胡凯所在的青岛三中有体育传统,校田径队的队员在青岛中学生各项比赛中都能排进前八名。胡凯和田径队队员同台竞技,除了当时青岛市100米和200米双料冠军赢不了之外,和其余的队员相比一点也不逊色。
但观念传统的父母并不希望儿子吃体育这碗饭,一条理想的道路是,念书、考大学、找一份不错的工作,有一个普通而平常的人生。因此,胡凯只在小学时为了参加区运动会而短暂地加入了校田径队,之后再也没接受过专业训练。
这让胡凯的成长轨迹和大部分中国孩子没什么两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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补课是噩梦一般的经历,以至于胡凯现在一提到这两个字依然头大。记忆里,从念书到现在,只有小升初的那个暑假痛痛快快玩过。初中第一个假期被老师拉去补英语,初二起学校寒暑假就要求补课了,初三暑假本来可以再痛快淋漓玩一把,结果玩着玩着,父亲突然拿出高中课本让他预习,他一下子情绪顿失。高中三年,补课更是变本加厉,不仅寒暑假,周末也不再有空闲。
从小升初到中考,再到高考,该经历的考试一个也没落下。胡凯以小学第二名的成绩考进青岛三中,青岛市的区重点之一。中考时,他的分数上了青岛最好的学校的寻取分数线,由于离家远,最后还是上了本校。
胡凯初中时有段时间特别厌学,那时他喜欢踢足球,心想要不干脆练足球得了,至少喜欢,累死也愿意。中考前的那个冬天,他期末考试考了第五十名,班上只有六十个学生。回家之后被父母狠狠教育了一顿,把他送到教化学的姑姑那里恶补。有一次他发着烧去找姑姑补习,奶奶心疼孙子,看不下去了,说:“你们能别这么逼他吗?”
体育特长生
“在我马上就要面临高考那么大压力时,突然体育帮了我的忙,帮我减轻了很多压力。训练给我的改变特别大,好像人家都看得起你了,你有这天赋,而且有成绩。这样我就感觉自己不一样了,感觉找到了努力的方向。”
高三时一次校运会上,胡凯跳高破了校纪录。体育老师张衡善觉得这孩子不错,问胡凯的父母有没有意愿让孩子练一下,练好了高考或许能加分,能上更好的学校。在这之前,胡凯自己也动过这样的念头,他对父母说:“我现在随便就能达到二级运动员,我不一定要参加田径队,能不能让我报一下高水平的测试,拿一个证明起码高考能加分,加个二三十分那不得了。”
就这样,一直没参加专业训练的胡凯,在高三最后阶段加入了学校田径队。那时也不是奔着清华去的,青岛三中和四川大学一直有良好的交流合作关系,很多体育尖子都以川大为出路。
2001年冬天,胡凯加入田径队三个月后,被教练推荐参加清华的冬令营测试。从来没参加过大型比赛的他起跑时蹬翻了起跑器,终点裁判李庆觉得孩子大老远来不容易,给了他第二次的机会。这次胡凯一个人跑,让李庆能近距离仔细观察他跑的全过程。“他有一些很好的特点。脚下快,轻,跑的动作比较自然,身体比较匀称。”李庆后来回忆说。
那时李庆刚从德国留学回来,到清华任教,胡凯是他招收的第一批学生。
胡凯很庆幸体育为他打开了一扇机会之门。如果没走体育特长生这条路,他可能就在当地上一个很普通的大学,早就出来工作了。
在训练中,成绩不断被肯定,这不仅增添了胡凯的自信,还让他有一种找到方向的感觉。参加田径队之前,胡凯对学习不是特别上心,虽然已没有初中时厌学的想法,但得过且过,觉得能混个大学上就行。训练之后他的心态变了,一旦觉得被肯定,就在各方面都严格要求自己。按照清华的规定,像胡凯这样的田径体育生属于A类,高考成绩只要达到当地本科分数线的60%就可以录取。胡凯不希望这样,不希望让人家觉得自己是个体育生,靠降两百分上的大学。
那年夏天,胡凯参加高考,考了582分,超过了山东当年理科本科线。
“训练会耽误一些时间,但不可否认的是,如果不参加训练,我还不会有这么用功呢。”胡凯说。
清华学子
“我就是普普通通的一个清华的学生,我很享受在这里呆的七年时间。只要回来看看清华的风景,就能打动我。打动我的不是某一个片段,而是我看到这些景物后,把大学生活串起来,一种青春的记忆。”
胡凯和同批被招进来的体育生一起,在经济管理学院之下被单独编成了一个班,一共22人。
根据清华的规定,这些学生要修满五年才能毕业,以弥补训练和比赛耽误的课时。他们每天上午上课,下午三点到五点训练,晚上的时间比较自由,可以选课,上自习,或者在宿舍里休息。
曾经有很短暂的一段,胡凯感觉作为体育生,不能像普通生一样融入这个学校。刚入学时,体育生和普通生住同一个宿舍楼。后来,普通生搬到了新宿舍楼,体育特长生被要求单独集中住宿,没跟着一块搬走。这让胡凯觉得像被贴上了“异类”的标签,有些不自在。
胡凯们都非常希望能像普通学子一样融入清华校园,体育生的标签被抹得越模糊越好。很多大学生逃课更愿意选择一些“大课”逃,人多,不容易被发觉。但胡凯和他的同学反而特别喜欢去上《马克思主义原理》、《经济学原理》等大课,因为这些课是和同届普通生一起上,这样的机会他们很珍惜。
胡凯甚至曾考虑过放弃体育训练,找个机会通过考试转到普通系,顺顺当当地念书,修学分,然后毕业。
七年之后,胡凯已没有了当初的格格不入之感,他觉得自己就是清华一名普普通通的学生。在这个学校里,他经历了所有大学生经历过的一切。
军训。那是2003年的夏天。上午军训,下午训练,累得贼死,但拉歌、打靶、送别教官……现在回忆起这一切仍然觉得美好。
卧谈会。胡凯住的宿舍是一个套间,里屋六个人,外屋四个人。晚上熄灯后,大家天南海北地聊,有时聊着聊着就到了下半夜,第二天干脆逃课补睡。
散伙饭。2006年,毕业在即。胡凯班上像他这样继续读研的大概占一半,剩下的着手找工作。从那年冬天开始,散伙饭就一顿接一顿,没完没了,经常听到有同学在窗外喊:“散伙饭啦,最后一顿!”
让胡凯最留恋的是非典期间的校园生活。那时北京的天气特别好,天蓝,无风。清华没有疑似病例,封校后大家聚在一起一点也不觉得害怕。很多课被停掉了,一到下午三点,屋子消毒,人全被撵了出来,操场上有跳健美操的,有放风筝的,有铺块塑料布打牌的,一片生机勃勃的景象。
青春最美好的一段留在了这个校园,胡凯说他太喜欢这个学校了。有时走在学校的某一条路上,他会想起,曾经和谁,去上课时也这么走过。清华的任何一处风景都能唤起他对一些很小的细节的记忆,这些小细节串成一连串的画面,那是整个大学生活的画面。
奥运生涯
“在奥运的赛场上,可能我更理想主义,不那么考虑名次,没那么大的压力吧。毕竟成绩也在这里摆着,不具备拼前八或者冲金的实力,参与就OK了,我享受比赛的过程。”
胡凯清楚地记得,2001年7月13日,北京申奥成功的那天,母亲正在给他踩腿放松。看到电视新闻,母亲说,在北京举行啊,你能不能赶得上?
几天后,李庆教练到了青岛,对胡凯的父母说,还有七年,那时他26岁,正是短跑运动员最好的年华,也许能赶得上。
进大学后,胡凯发现班上所有的同学都向往着2008,很多人在注册水木清华论坛ID或者邮箱ID时都会加一个2008的后缀。“那是全班同学的梦想,但只是梦想,没有谁觉得一定能实现。”胡凯说。
七年之后,站在奥运赛场上的,只有他一个人。
根据国际田联的规定,一个国家如果有运动员在正规赛事中达到A标,只能派A标运动员参加奥运,如果没有,可以派一名达到B标的运动员参加。男子短跑100米项目,中国只有胡凯和师弟张培萌达到了B标,张培萌的成绩略胜一筹,但张培萌200米项目也达到了B标,最后国家田管总局决定,两人各参加一个项目。
胡凯是通过重庆体育局注册参加奥运会的。和地方体育局合作是高校非职业运动员参加重大比赛的约定俗成的途径,清华田径队和七八个省有这样的合作关系。这是一个双赢的选择,省里比自己培育运动员要节约经费,高校运动队也得到了资金和集训、比赛的机会。
如果说以前胡凯一直是学习和训练兼顾,为了备战奥运,他的天平砝码更多地放在了训练这一头。2007年的秋季学期他只选了前八周就能结束的课,2008年春季学期他没选任何课,一直在外面集训和比赛。
专业队的训练条件和学校相比是天壤之别。胡凯在清华训练用的操场,跑道已经铺了12年没有翻新整修,观众席下位于地下一层的“跑廊”幽暗昏黑。操场是全体学生共用的,到下午四五点,很多学生过来慢跑锻炼身体,赶到上体育课,更是拥挤。田管中心的场地软硬适中,在大强度训练后肌肉能承受,不容易受伤。另外,每个集训队配备了三四名医生,晚上可以去找他们做按摩或理疗。场内还配备了专门泡澡和桑拿的地方,让运动员尽快恢复。伙食条件也不一样,专业运动灶的营养是学生食堂没法比的。
但胡凯更留恋学校的环境,每次出去集训,呆一段时间后还是想回清华。
学生身份让胡凯在鸟巢的赛道上没有那么大的压力,他本身也不具备夺金的希望,这反而让他更理想主义,重在参与。胡凯的父母在奥运前夕从青岛来到了北京,他们提前在网上预定了儿子比赛那天的票,和孩子一起享受参与的过程。
未来
“我从没比较过如果从小在专业队练会不会有更好的成绩,我觉得现在的成绩就够了,我该经历的都经历了,人生是完整的。”
奥运结束之后,学校给了胡凯一个10天的假期,他和父母一起回到了青岛。他已经两年没有回过家了,在清华的7年,他回家的时间加在一起不超过3个月。
假期归来,胡凯重新投入训练。9月20日他要赴上海参加一年一度的上海黄金大奖赛,这是国内举行的最高级别的田径赛。
接下来还有全国锦标赛、大学生运动会。2010年,他希望有机会再参加一届亚运会。
但天平的砝码将渐渐移回学习这头。接下来这一年里,胡凯最重要的目标是补回因备战奥运而落下的学分。研究生的同班同学已经在这个夏天毕业了,加上两年前本科后就参加工作的同学,和他同一批进清华的,只有他还没有走出校园。
他的同学中,毕业后专门干体育的人很少,大部分去了公司:有去南汽集团的,有去李宁公司的,也有去银行的。胡凯和他们或多或少地保持着联系。
至于自己的未来,胡凯没有太多的设想。因为他觉得这个世界变化太快,不知道什么时候会赶上什么机遇。像同学那样去一家好的公司,这出路不错,如果有留校的机会,他也很愿意考虑,毕竟很喜欢这个学校。还有很多其他未知的因素,这两年还要继续训练,说不定这期间会有别的机会。
自从2005年在伊兹密尔一战成名之后,胡凯接受采访就多了起来。但他从来没觉得自己是个特殊的人,不管是在他觉得自己什么都不行的时候,还是大家以一个体育生的眼光来看他的时候,或者他拿了冠军的时候,或者大家都以为他是个名人的时候。
他也从来没有比较过,如果从小在专业队训练,会不会有更好的成绩。他觉得现在的成绩已经足够了,该经历的都经历了,人生是完整的,这很幸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