项伯式报恩
中国经济时报
■梅桑榆
项羽的小叔项伯,一生没干出啥名堂,不够在《史记》中单独列传的资格,他的事迹,只是散见于他人的纪、传里,并且是重复叙述,而这唯一值得史圣记述的事迹,便是报恩。
公元前206年,刘邦抢在项羽之前进入关中,比坐宇宙飞船登上月球还兴奋——按照楚怀王与诸将“先入定关中者王之”的协约,秦始皇嬴政爷俩坐过的龙椅,就是他的啦。不料正当他忙着接受秦王子婴投降、封存秦宫珍宝财物、发布“约法三章”的广告、大做登极称帝的准备时,项羽率40万大军赶到关中。项羽得到刘邦手下叛徒曹无伤“沛公欲王关中”的密报后,勃然大怒,命令全军于次日向刘邦发起进攻,将其一举消灭。刘邦的兵力只有10万,项羽的大军发起攻击,他必将一败涂地,老命难保。
值此危急关头,项伯先生隆重登场。
项伯与刘邦第一高参张良是哥们儿,他以前因杀人犯下死罪,被张良所救,现在他不能眼看着张良死于乱军之中。为报好友的救命之恩,他当夜飞马赶到刘邦军营,私下会见张良,告诉他项羽明日将对刘邦发起进攻,要他和自己一起逃走,不要跟刘邦一块送死。哪知张良却说,此时逃走不义,当即把他提供的重要军事情报转告刘邦。刘邦大惊,和张良紧急密商片刻,便摆宴款待项伯,一口一声“老哥”地喊,殷勤举杯,为他祝寿,并要把女儿嫁给他的儿子,直把他哄得晕头转向,才说自己不敢背叛项王,封存秦宫珍宝财物,只是等项王前来接收,并答应次日到项羽军中谢罪。项伯受到刘邦的盛情款待,且能与他这个大人物结成儿女亲家,受宠若惊,连夜跑回去,把刘邦的鬼话转告项羽,并批评侄子说:“刘邦先攻破关中,有大功,你却要攻打他,这是不义呀!应该善待人家才对。”说服项羽取消了进攻的计划。此后,项羽不仅要感张良的恩,而且要感刘邦的恩了。在项羽设下的鸿门宴上,他见项羽的堂弟项庄以舞剑为名,欲刺刘邦,也跟着拔剑对舞,不时以身体遮挡刘邦,使项庄无法下手,为张良喊樊哙赶来救驾赢得了时间,使刘邦得以趁机逃脱。后来,他又有出色的表现,在收下张良与刘邦的重贿之后,代刘邦向项羽求得汉中的广大地盘,为刘邦发展势力,争夺天下,创造了良好的条件。
可以说,若无项伯的报恩,刘邦别说当什么皇帝,恐怕连汉王的头衔还没捞到,就已灵魂上天,脑袋落地。若没有项伯的报恩,就不会有后来的楚汉争霸之战,而项羽即使没有治国的能力,政权后来被人推翻,也不至于31岁便兵败垓下,自刎于乌江。是他的小叔间接地送了他的命矣。
项伯式报恩者,可谓代不乏人,于今仍多如驴毛。而今和平年代,人们已不大可能像项伯那样,为了报恩而不惜泄露决定敌我成败的重大军事机密,但为了报恩,不惜出卖公司、企业的商业机密,致使其亏本或垮台;为了报恩,不惜违反政策、违犯法纪,致使集体或国家的利益受损的例子,却比比皆是。具体说来,张某把巨款贷给不讲信用的恩人胡折腾,造成国家资金大量流失;王某把重大工程发包给不具备建筑资质且唯利是图的恩人,致使工程被搞成“豆腐渣”;李某的恩人犯了罪,把法律当泥捏,使其得以轻判或无罪释放;赵某提前为从事违法经营的恩人通风报信,使其逃脱查处……皆属项伯式报恩。
中国是个讲究报恩的国度。受人之恩,若是不报,甚至事后连提都不提,便是忘恩;若是再干出什么对不起施恩者的事来,便是负义。而谁若是背上忘恩负义的骂名,他就会名声扫地,令人厌惧。但是,受人恩惠,涌泉相报也好,结草衔环也罢,应该在不违反政策、不违犯法律、不损害他人或公众利益的情况下报之。若像项伯那样报恩,比忘恩负义更加恶劣,并且必将对他人或社会造成危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