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黄洪彬的镜中天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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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报摄影记者/杨彦
本报摄影记者/杨彦[ 有一次黄洪彬收到一面东汉的“西王母车画像镜”。古人把这些人物、车马描绘得惟妙惟肖之余,还嫌不足,又在一旁题注了一些铭文 ]

“妙极神功,艺林奇迹”,这句描写古代铜镜的诗句,是收藏家黄洪彬的最爱。20多年前,当他从旧书堆里一眼看中那些精妙绝伦的唐代铜镜时,心里油然而生的就是这种赞叹。

“中华民族五千年文明,每朝每代都有它的代表。夏商周有青铜器,宋代有五大名窑,元代有元青花,明代有五彩瓷,清代有清三代的官窑,而从春秋到唐代,中国艺术的巅峰就在铜镜之上。”黄洪彬这样认为。中国的铜镜兴于战国、盛于汉唐、衰于五代。铸镜法失传以后,汉唐的铜镜就成了千古绝唱,后代铜镜的精美程度再难与之媲美。

到了上世纪八九十年代,青铜和瓷器逐渐受到我国藏家的追捧,但铜镜却乏人问津。黄洪彬原本也是众多钱币收藏爱好者之一,但20多年前的那次邂逅使他从此迷上了这段失落的文化,并抓住了最佳时机,收藏到了不少枚稀世珍品。

迷上铜镜缘于旧书

亲眼看到一面精品唐代铜镜,它会令你吃惊。它不像普通青铜器那样锈迹斑斑、粗犷而笨重。相反,它的表面光洁如玉,正面甚至仍可以照出人影。只不过,经过千年的沁蚀后,铜镜的昔日色彩已经不再,取而代之的是各种奇异的沁色。有的漆黑如墨、有的翠绿如玉、有的亮灰如银,这些色彩如此逼真,几乎让人对镜子的质地产生怀疑。但拿在手中那份沉重,却提醒你那就是上千年前,我们先人用过的铜镜。

不过铜镜最为迷人之处,是在它的背面,尤其是纹路最为清晰的头模镜(指第一次浇铸的铜镜)。各种繁复的花纹铺满镜身,令人目不暇接;花卉、鸟兽、人物刻画得细腻传神,仿佛是在诉说一段故事;铭文间或点缀其间,传达着古人的祈求和向往。

“别看这小小一面镜子,它包含的文化内涵,甚至超过了青铜器。”

黄洪彬第一次见到铜镜是在一本民国时期的图鉴上,光是书上这些照片,就令他心驰神往。当时他正在一家古籍善本店里翻书,恰巧走进一位老收藏家,拿了一批民国时期的旧书要卖给书店。店员一看这些书品相不好,卖主要价又过高,因此不愿收购。一旁的黄洪彬却被这些书吸引了过来。“当时市场上这样上年份的书并不多见,再打开一看,我惊讶了,里面的图片怎么这么漂亮!”

原来黄洪彬打开的,是过去日本出版的一套大学教材《唐镜大观》,其中完整地收录了东京、纽约、伦敦、柏林等各国博物馆所收藏的唐代铜镜。黄洪彬感到一种震撼。他过去从没在意过铜镜,在当时的东台路古玩市场上,这些东西都是被胡乱堆在地上,远没有瓷器、青铜器受关注。

“没想到铜镜到了国外,却被人供在博物馆里展出,印在大学教材里研究。”黄洪彬隐隐感觉到铜镜未来在国内的潜力,于是花900元高价买下了这套书,并开始系统地收藏铜镜,希望自己有一天能出一本比这更好的藏品录。

古镜之中藏历史

如今黄洪彬撰写《汉雅堂藏镜》已过半,预计将于2009年出版。书中不仅将收录黄洪彬所藏200多块铜镜精品的拓片,还会配以相应的内容解说,记载他十多年来的研究所得,其中包括不少令人捧腹的故事。就连黄洪彬自己也没有想到,深究铜镜背后的文化,竟然是如此奇妙的一个过程。

有一次黄洪彬收到一面东汉的“西王母车画像镜”。镜背上描绘了东王公、西王母出巡的场景:东王公席地而坐,一旁有五羽人侍奉,另有瑞兽曲颈回首,虎虎生威;西王母与东王公相对而坐,一旁侍有四羽人,三匹骏马拉着车,为其出巡的座架。

有意思的是,古人把这些人物、车马描绘得惟妙惟肖之余,还嫌不足,又在一旁题注了一些铭文。为西王母拉车的三匹骏马旁,竟然写着“公马”二字。黄洪彬一看又惊又喜:“原来古人是这么讲究的,连拉车的马都必须分清公母。”

仔细研究才知道,这其中藏着大学问。古人讲究“阴阳”哲学,东西、日月、左右都被分别用来表现自然的两极。汉代画像艺术中,东王公与西王母总是相对出现,各主阴阳二气。这么一来,以公马来拉西王母,其中也有阴阳调和之意。

“车马镜”可说是汉代铜镜的代表,而“山字镜”则是战国铜镜中最多见的一种纹饰。

古人将山视为天神寄居之所和通往上天的道路,素来对山有一种敬畏。而在春秋战国时期,山又被赋予了另一层意义。当年齐、楚、燕、韩、赵、魏、秦七国争雄,争夺疆域及国土。各国都以险要的高山作为国界,建筑大规模的防御工程。因此山又被当时的人们视为国之命脉。

于是,“山”字在王公贵族使用的铜镜中大量出现。“山”字的数量也有讲究。目前人们发现的“山字镜”,有三山、四山、五山、六山之分。据黄洪彬推测,“山”字的多寡,代表使用者地位的高低。

他收藏有一面皇帝使用的“六山镜”,目前全球有迹可循的仅九面。广西汉南越王墓曾出土过一面“六山镜”,为皇帝的陪葬品。由此推断,“六山镜”乃是古代皇帝御用的铜镜。而与之相对的“三山镜”则可能是皇后专用的铜镜了。目前存世的“三山镜”数量还不到十面。

唐镜的浪漫传说

与战国和两汉的铜镜相比,唐代铜镜无论从工艺还是内涵上,都更上了一个台阶。

黄洪彬收藏有不同朝代的龙纹镜,其中把龙描绘得最为精妙的就是唐代的“单龙镜”。这面铜镜背面,底纹祥云缭绕之中,一龙自天而降,环绕着镜纽呈“C”形盘曲。龙头在右,龙眼圆睁,朝左注视着寓意宝珠的镜纽。龙角修长弯曲,开叉,似羚羊角高耸朝天。龙口大开,口吐长舌,作护珠状,口中隐现扭曲的细龙颈。龙的四肢张开呈飞腾状,后肢与龙尾纠结缠绕,利爪、背鳍、腹甲、肘毛清晰可见。龙身壮而不肥,矫健有力,气宇轩昂,尽显“盛唐气象”。

在这条龙的身上,黄洪彬已经看到了诸多“进化”的痕迹。中国龙,龙角在隋前多弯转飘逸,并不分叉,到了唐代飘逸更甚,却出现了分叉;龙鳞在汉前多如蛇鳞般呈菱形和长方形,到了汉时则更似鱼鳞,排列疏松不齐,入唐后则变得愈加细密。但变化最大的地方,是在龙的身形。龙尾与后肢缠绕的造型,使龙顿时产生了动感。如今我们所见到的龙图腾,就是从唐代传下来的。

唐镜可谓达到了铜镜工艺的顶峰,到了五代,这种工艺便逐渐衰落失传。诸多后朝帝王,比如宋徽宗、乾隆皇,都非常喜爱铜镜。乾隆皇甚至曾命内务府造办处专门研究铜镜的制造法,但精美程度都达不到唐代的水平。

不过唐镜中更具传奇色彩的,倒不是铜镜本身,而在镜外。黄洪彬藏有一块“凤凰铭真子飞霜镜”。这是唐代铜镜中常见的镜纹。铜镜背面描绘一人峨冠博带,坐而抚琴,前设香案,后依竹林。右侧一凤,栖于石上,凤上方饰六瓣花两枝。铜镜外圈还有一圈铭文,写道:“凤凰双镜南金装,阴阳各为配日月,恒相会,白玉芙蓉匣,翠羽琼瑶带,同心人,心相亲,照心照胆保千春。”

镜铭之意,原为夸赞铜镜铸制精美,但同时又寓意了男女之间真挚的爱情。这种铜镜在当时很可能是两两成对的。关于镜中描绘之人,还众说纷纭。有人认为“真子”是真孝子的简称,“飞霜”是古琴曲调十二操之一《履霜操》的别称,整个镜纹的内容是描述尹伯奇放逐于野的故事。也有专家将镜纹与唐明皇和杨贵妃联系在一起,认为“真子”即“太真”、“真妃”的别称,“飞霜”就是兴庆宫之寝殿“飞霜殿”的简称了。

黄洪彬与“真子飞霜镜”倒是很有缘分。几年前,他在洛阳古玩市场觅宝,发现了一面半截的长方形“真子飞霜”铜镜。一般来说,黄洪彬对这样的残件是不屑一顾的。但这枚铜镜的“断法”却与众不同。它断面上的锈迹与镜面上的锈迹是一致的,也就是说,这面镜子很可能是在入土之前,就被人为地截为两段,夫妻两人各执一半,作为日后相会的信物。想到这里,黄洪彬当即以重金买下了这半面铜镜。

遗憾的是,至今他还没有找到另一半铜镜。黄洪彬知道,相隔千年、相距千里,要再找到另外半面镜子,犹如大海捞针。但倘若有一天,这两面破镜能够在他手中重圆的话,那将是人生一大美事了。


吕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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