宝洁20年
《第一财经周刊》
无论如何,宝洁让中国其它公司了解到一点,农村市场并不是不可能覆盖的。此时,吴凯和市场研究公司派出的学生更加频繁地走到农村调研,她常常和农民一起住上几天,询问他们所有的生活习惯。最初,广州根本没有市场研究公司,辗转通过统计局的帮助,吴凯才和广州软科学研究所达成了合作。“宝洁让人们发现,原来市场研究也是一门生意,这样的公司现在变得越来越多,在很多宝洁很早进入的国家和地区,包括中国,市场研究行业几乎就是跟宝洁一起成长起来的。”她说。2004年,吴凯离开中国调往欧洲时,宝洁中国的市场研究部门已经有90人的规模。
到1993年,广州宝洁的年销售额逼近1亿美元,它决定重新考虑把洗衣粉产品引入市场,而且选择了高端品牌碧浪。除了消费者的兴趣不足,宝洁当初没有首先引入洗衣粉的另一个考虑在于,生产洗衣粉的投资是洗发水的数倍,在最初阶段会十分危险。
熊青云1992年加入宝洁市场部洗衣粉部门参与碧浪的上市工作,这位华南理工大学化学工程硕士毕业的女孩在16年后成为宝洁第一位中国内地培养的总经理。但当时,她不会看AC尼尔森的报告,面对外国上司英语一句也说不出,对生意几乎一无所知。
即将赴美国总部任职的许有俊有8年时间担任大中华区人力资源总监,他告诉《第一财经周刊》,宝洁对人才的统一理解是“领导才能、魄力、分析判断能力、灵活、合作”,内部培养是宝洁一贯的文化,因此即使存在风险,宝洁还是从进入中国开始就拜访高校,招聘大学生进入公司。
第一年,宝洁在广东省内的华南理工和中山大学招收了12名大学生;第二年,拿着教委的介绍信,宝洁开始在清华和北大校园里巡讲招生。那时,广州普通单位大学生的工资大约是120-180元,宝洁提供400元左右的待遇。1991年,韩仕德在给美国董事会的报告中提到,“宝洁是惟一拜访中国各大学并招募大学毕业生的公司”,“我们正在成为一家中国公司”。
但韩仕德没有想到,宝洁招收大学生却时常演变为复杂的问题。各地人事局在最初几年多次阻挠,他们不同意国家培养的工程、物理甚至是国防专业的毕业生跑去宝洁卖洗发水,觉得这样相当不可思议。这时候,马福祥甚至要通过广州市市长找人事局来想办法。
同时,加入宝洁对很多人来说也是一件冒险的事情。1994年,宝洁与浪奇合资,林海舟作为技术骨干被通知必须加入,许多人跟他一样并不愿意,因为离开原来的国有单位意味着房子、退休、养老保障都可能没有了。
不过林海舟马上意识到自己错了,当他被电话通知已经成为合资公司计划部经理并且可以拿到2800元的工资时,他的职业经理人生涯开始了。“你的潜力比你想象的大得多”,林海舟经常在宝洁听到这句话,现在,他是宝洁大中华区负责供应链业务的副总监。
在1989到1992年期间,许有俊会协助公司从香港中文大学聘请MBA课程的教授来宝洁给新员工上课,教他们什么是生意、会计和市场策略。一直到1997年左右,宝洁的面试都会带有翻译,不会英语并不影响进入公司,而在英语培训这一项上,宝洁投入了大约300万-400万美元。随后,宝洁会直接把新人推到必须承担责任的位置上,但公司并不认为这是一项冒险。
熊青云认识到,公司正在让她迅速接近真正的生意。她记得,当时一袋碧浪的售价为12.9元,比起市场上的竞争产品要高出5倍,风险很大。宝洁首先选择了广州作为测试市场,分发30万份试用装。同时,宝洁筹划了一系列的收购,当时北京熊猫、上海白猫、广州高富力以及中部的活力28分别占据了各自的区域市场,宝洁将熊猫、高富力以及成都的兰香品牌都收入囊中,占领低端市场,汰渍被定位于中端,碧浪为高端。
在潘婷和舒肤佳品牌部门分别担任助理品牌经理之后两年,熊青云被提升为品牌经理,需要负责宝洁最早进入中国市场的品牌之一—玉兰油。当时玉兰油在宝洁中国的生意份额很小,几年都没有增长反而有下降的趋势,巨大的推广费用让品牌处在亏损状态,而当时大宝占据了全国30%以上的护肤品市场。熊青云在1996年的任务就是把消费者从大宝那里争取过来。
还是从消费者调查开始,她和产品开发部、市场研究部的同事花了4个月时间全国各地跑,不断从女性消费者那里打听“为什么觉得大宝好”,“还有什么不满意的地方”。调查的结果是:玉兰油太贵,一瓶30到50元,大宝才3块多;对它的效果不了解;没有亲朋好友的推荐没想过尝试。
熊青云开始组织团队重新为玉兰油制定市场策略。在1990年代中期,人们大多在国有商店购买化妆品,东西被放置在玻璃柜台里或者远离你的货架上,人们在购买前无法亲手接触和试用商品。她决定大胆尝试,把第一个化妆品专柜搬进了上海的一家百货公司内,让玉兰油直接面对消费者。
当时,大宝和玉兰油主要的功效都在于滋润皮肤,但熊青云听到很多女性希望自己皮肤变白的声音,她立即要求美国总部的产品开发部能够为中国市场研发一款有美白功效的玉兰油。
“但美国同事无法理解,他们说,你是不是疯了,为什么要白?”熊青云对《第一财经周刊》说。结果她只好劝说他们亲自来中国,才用事实说服了对方。1997年,玉兰油美白产品在全国十大城市派发了1000万份试用装,同时,电视屏幕上出现了尚未成名的章子怡所代言的广告,主题是朋友推荐使用玉兰油。熊青云记得很清楚,最后一句广告词是“我们能证明你会看起来更白,更年轻”。
熊青云很幸运,玉兰油的生意在1997年迅速上升并开始为宝洁赢得利润。但这个时间却是宝洁在中国和全球市场先后遇到麻烦的阶段。早在1980年代,就有美国分析师指出,10或15年前,宝洁有威风凛凛之势,但随着管理风格的变化和人员流动,同行业已从宝洁在设定目标及潜能发掘等方面学到不少,这个产业中出现了势均力敌的对手,宝洁无法再靠其它企业的失误赚钱,在成熟产业中竞争更为艰难。
在1990年代中后期,宝洁全球的增长放缓,新项目投资增多,设定的目标却又过于乐观。2000年3月,由于未能达到赢利预期,宝洁股价下跌50%,遭遇了极大的危机。
对于从1991年就开始轻松赢利的宝洁中国公司来说,危机出现得更早一些。1998年,进入中国十周年的宝洁一反常态,销售额出现倒退,在最具优势的洗发水领域市场占有率下滑到50%以下(包括假冒产品)。随后的两年,情况并没有太大好转。
许有俊认为,事情非常简单,宝洁所有遭遇的挫折都是因为偏离了消费者的需求。在1998年左右,宝洁过高的产品价格无法让消费者满意。
事实上,压力来自于复杂的竞争环境,联合利华、高露洁依旧是强劲的对手;纳爱斯、丝宝、立白、拉芳等本土企业迅速成长。纳爱斯的雕牌洗衣粉以低于汰渍1/3的价格抢夺市场,推出的广告强调情感联系,迅速成为领导品牌;丝宝的舒蕾洗发水则采取了终端策略,向卖场派出导购员,用不断的促销和活动吸引顾客,甚至公司内部还成立专门的物料部门,开发各种赠品,在市场有令人惊奇的表现。
2001年,宝洁大中华区第三任总裁罗宏斐(Laurent Philippe)到任。此时的宝洁被迫采取强硬措施回应,采取降价方法来收复失地。汰渍、护舒宝、飘柔等在两年时间内大幅调低价格。
1999年,熊青云开始负责另一个新的品牌—佳洁士,而这次要面对的对手是在全球与宝洁对抗多年的高露洁以及联合利华旗下的中华牙膏。“当时佳洁士进入中国才一年,而高露洁在中国已经有很好的生意,佳洁士突出的是防蛀功效,是高端产品,宝洁内部关于佳洁士是否要进入低价市场争论不断,”熊青云说。
最后,宝洁决定尝试一种在全球市场都不曾运用的方法:在同一品牌下发展高端和中低端两条产品线。从成分、包装、设计上都做出区分。结果熊青云发现,两个细分市场都在增长。到2004年,佳洁士第一次打败高露洁成为中国牙膏市场的第一。相类似的,汰渍品牌在降价过程中被重新定位,划分为高端和中低端两条产品线。
此时,宝洁的策略已经让其在中国市场恢复了增长,同时在危机关头接任首席执行官的雷富礼在全球宝洁实施了最有效的振兴计划—通过设定合理的增长目标、集中于核心业务和领先品牌。宝洁在2004财年销售达到514亿美元,利润64亿美元。他在2007年8月的一次演讲中回顾历史时提及,过去7年,发展中国家在宝洁全球的销售额由20%增长到30%,过去宝洁服务于发达国家的中产阶级和发展中市场的富裕阶层,现在,宝洁的战略发生了变化,正在赢得低收入的消费者。
“中国市场已经度过了那个对宝洁顶礼膜拜的阶段,当然,这家公司曾经掌握了历史机遇,成为最成功的消费品公司。”PHPC咨询公司总经
理谷俊对《第一财经周刊》说。
2007财年,宝洁中国的销售额达到26亿美元,此时,宝洁全球10亿美元品牌已达到23个。在2005年宝洁大中华区第四任总裁李佳怡(Daniela Riccardi)到来时,人们认为宝洁新的机会在美容领域,它将去面对欧莱雅和资生堂这样的对手。
2008年8月18日是宝洁中国的20周年。这家有着172年历史的美国企业,在中国经历了一个不平凡的时代。马福祥家中现在保留着一瓶在广州肥皂厂生产的第一批海飞丝,瓶子被安放在一个精致的锦盒中,据说现在世界上还剩下不到10瓶这样的洗发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