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本书和两个人
中国经济时报
古人修史修志,说要“秉笔直书”。今人撰写史志,同样说要“秉笔直书”,但真正做起来却很难。好在我们已有一种共识:历史是不能欺骗的。真相是不能永远掩盖的。宏大的历史叙述与我们无缘,自己的历史就自己去写吧。
■向继东
忽然想起几年前读过的两本书,一本是向明著《改革开放中的任仲夷》,一本是郭静秋自费印刷的回忆录《流放者之歌》。由这两本书,自然想起任仲夷和郭静秋这两个人。
任仲夷是位“思想型的领导人”,是中国屈指可数的几个值得敬重的老人之一。中国的改革开放史,在某种意义上说,其实就是一部思想解放史,而任仲夷始终是站在思想解放最前列的。
记得读《改革开放中的任仲夷》后,我曾写过一篇小文章力荐此书,但也说到此书的小疵。任仲夷审读书稿后给作者写有一信,作者原文引用在本书“尾声”里。任老说,“‘尾声’全是表扬我的,把我说成了一个完人了,还是‘人无完人’好……你所接触的人,都是对我说好话的人。如果去访问一下对我有意见的同志,他们肯定能提出不少关于我的错误和缺点。”任老还说,“我是个不爱整人的人,但在政治运动中也犯过‘左’的错误,整过人。1959年反右倾机会主义时,我任哈尔滨市委第一书记,哈尔滨也曾打出个‘反党集团’,直到‘文革’后期才平反。虽然那是市委集体决定的,但作为第一书记我是应当负有首要责任的……”
我真想知道哈尔滨当年打出的那个“反党集团”和其他地方打出的“反党集团”有什么不同。恰好作者在引用任老此信时说明了,称这一事件在本书中有较详细的记述。于是我翻到书的这一页。但任老这里说的,与他信中说的相差无几。哈尔滨那个“反党集团”究竟打出多少人﹖这些人姓什名谁﹖有哪些反党罪行﹖这些人及其家人以后的命运如何﹖“过火地错误地批判”是否有点像李锐写的“庐山会议实录”那样﹖等等,都一概不得其详。
郭静秋的回忆录《流放者之歌》,其实就是郭老一家的苦难史。郭静秋是离休老干部,晚年曾任湖南省艺术学校校长等职。1948年,郭老湖南大学毕业,毕业前,冒着生命危险加入中共地下党。郭老1953年调入省文化局,两年后,也许是领导“看不顺眼”,也许是“革命”的需要,他无缘无故地被列为肃反对象。1957年他被打为“右派”,1962年全家被下放到洞庭湖屈原农场,直到1979年才平反回长沙。这期间,他和几十万中国知识分子一样,备受折磨。三年困难时期,因为他是右派,在省图书馆工作的妻子被下放涟源市劳动,饿成了水肿病;他被发配到长沙市郊东屯渡农场劳改,每天清晨四五点出去,晚上十点多才回来,又累又饿,瘦得皮包骨。当时正读小学一、二年级的孩子,一个七岁,一个八岁。放学了,他们有时在电影院门口捡烟蒂,剥出烟丝就卖给店老板,得个三毛五毛;有时冒着刺骨的寒风,呆呆地站在有坡度的街道旁,看到拉得很吃力的人力板车,他们就走上前去,弓着腰,用手推,用肩扛,送过陡坡后,他们往往也会得个三五毛。那时孩子们尽管饿得慌,但得了钱总是要交给深夜归来的爸爸。有时等着等着就睡着了,但皱巴巴的角票还抓在脏兮兮的手里,令做父亲的看到这情形心里很难受。
我曾说郭老的书是用泪水写成的,其实也有那淡淡的血。郭老划为右派一度下放衡山县劳改时,他年迈的老母不堪打击,终于在一夜之间命入黄泉;还有流落街头而死的“右派”音乐家曾小帆,还有死于屈原农场的“右派”导演熊秉勋,还有死于西湖农场的“现行反革命”演员钟晓峰……郭老在后记中说:“噩梦醒来,舔干身上的血渍,写那不堪回首的往事……我十分悲怆,边写边掉泪。”我相信这是真的。我觉得,他的泪不单单是为自己,为他的一家,还为我们曾经有过那样一个时代。
两本书,让我想起两个人。写任仲夷的书,也许是任老受访时有所顾虑,也许是访谈者故意避讳,致使那些原本血肉丰富的历史细节被“粗”略去了。我想,假如让任老写成自传,也许不会留下如此遗憾了。后者郭静秋,显然是心有余悸,“一朝被蛇咬,十年怕草绳”,恐惧来自其内心深处啊。我们追求“免于恐惧的自由”,看来还只是一种奢望。
古人修史修志,说要“秉笔直书”。今人撰写史志,同样说要“秉笔直书”,但真正做起来却很难。好在我们已有一种共识:历史是不能欺骗的。真相是不能永远掩盖的。宏大的历史叙述与我们无缘,自己的历史就自己去写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