以“运动三项”参与历史
第一财经日报
洛杉矶奥运会的那把火还没在玫瑰碗体育场点燃的时候,它的那句口号“参与历史”,就已经让有些人激动起来——1984年,刚好是我们这些人年轻气盛爱激动的年份——夏天的一个夜半,有位曾经住在我隔壁那间寝室、平时爱摆弄照相机的大学同学,因为激动于“参与历史”,便骑着自行车斜穿大半个上海市来敲我家的门了。至于为什么要来找我而不是别人,我没弄明白。也许他知道我从大学一年级就开始写诗,并且他以为诗人通常是更容易激动的吧。
这个英语补考了仍不及格,让课代表陪着去老师家求情再补考了才勉强及格,最后算是混到一本毕业证的摄影爱好者,那天夜半一边喝着我从家里新买的双鹿牌冰箱里端出的冰水,一边谈着他对奥运会的猜想。特别的是,他不说“参与历史”,而是混充伦敦口音说什么“Play part in History”,似乎再补考以后,他真的以为自己的英语已经过关,可以在同样英语不好的我面前卖弄一下了。“Play part in History,”他说,“要是可以去一趟洛杉矶,那才真的Play part in History呢……”
我知道他姐姐在美国读书,可是即使他幸运地申请到护照(这得填一堆表格,敲好几个橡皮图章),又幸运地获得签证(这除了填一堆表格,还得在美领馆门前通宵去排长得不知尾巴在哪里的长队),就是赶去看奥运会的最后一项赛事马拉松,也还是来不及了。再说,那个年代,你生出去一趟美国的念头,那不是“参与历史”,那多半是在“参与空想”。这些他也清楚,他说他只是退不下他那奥运发烧友或“参与历史”发烧友的高烧,跑来我这儿散点儿热度。
洛杉矶奥运会那段时间,正值学校暑假,我们这些刚刚毕业分配去各学校教书的师范生,报到了却还不忙上班,如果没碰上奥运会,又怎么打发时间呢?所以,有人为“参与历史”而激动,那就想法儿成全他吧。我让那位大学同学在我家打了地铺,第二天,跟他一起骑车去找另几个同学,商量着为他设计一个“参与”的方案。在路边排档喝着啤酒几番争论后,我们定下,一起玩我们的“运动三项”,就是骑车、游泳和“斗鸡”。时间安排在奥运会马拉松赛同时,北京时间刚好是夜晚,地点没办法安排在美国,就只好选在上海郊区,也就是我们同窗四年的师范大学后面的一条小河边。半夜里,那儿甚至没有路灯。
于是,到了那个晚上,差不多跟地球那边马拉松赛的发令枪响同时,我们的几辆自行车从我家所在的弄堂出发了。大概用了三刻钟,我们骑到那条小河边,已经浑身大汗。几个人将自行车横倒在几棵树下(某个内部放映的法国电影里有过这样的画面),脱了衣服就下去裸泳。爬上对岸,谁也没有力气再玩架起一条腿来跳着相互攻击的“斗鸡”了,几个人只是一个个摊成“大”字,在一条僻静无人的柏油路上依次躺下喘气。那条柏油路真是窄小,我们横在那里,顶头顶脚刚好就把路给完全截断了。
不知道上面低低地笼罩我们的繁密星空,经我那个摄影爱好者同学的想象,是否会幻化成光芒蜂拥的玫瑰碗体育场里的欢呼?我想他应该拍几张我们横在路上的照片,留作“参与历史”的证据,可惜他的照相机这时候却在小河对岸的自行车斗里。不过我估计他躺在那儿正满足着呢,他用自以为是的伦敦音又喊了一句:“Play part in History”。
(陈东东 诗人 )
陈东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