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浪财经

成都:后会有期

第一财经日报

关注

每次别人问我:“你怎么那么喜欢去成都呢?”我总是会回答:“成都是一个坐在那儿一动不动就很爽的地方。”千真万确,去其他城市,我总得努力四处走动,让身体里写着“爽”字的指南针艰难地在地面上寻找磁场,唯独在成都,只要随便找个地方坐下来,就能听见身体里那个“爽”字指南针咔嚓一声,懒洋洋地指向了该指的地方。这个秘密我17岁就知道了。那年我第一次去成都,坐在百花潭公园露天的茶馆里喝茶,眼前流水潺潺,身边楠木参天,周围美女如云,心中闷骚无限,一瞬间,我觉得自己漫长的发育完成了。

上个世纪90年代,在成都西边的浣花溪、东南边的狮子山,还有很多所谓的“篷篷茶馆”,在农户自家搭的简易草篷下面,摆上几张竹桌竹椅,挂起“茶水一元”的招牌,就成了茶馆。我特别喜欢泡在这样的茶馆里,或有溪水,或有土丘,而且在去往“篷篷茶馆”的途中,还得在苞谷丛、海椒地、水稻田、桉树林里钻来钻去。这种行径在成都话里叫“gòng篷篷茶馆”,gòng乃猫着身子穿梭之意,极为传神。

2000年之后再去成都玩的时候,成都面貌大变,“篷篷茶馆”大规模消失,原先坐在溪水边喝便宜茶、吃农家烤鱼的浣花溪一带成了“城中十万户,此地两三家”的别墅区,我就只有转移到城中硕果仅存的老街宽巷子、窄巷子去调整我身体里那个“爽”字指南针了。

这宽、窄二巷乃是秦代以来成都的老城区少城的“活化石”,巴蜀式深宅大院鳞次栉比,其间不乏川西平原上的名门世家、富豪巨贾,但庭院之间的街道上,却是一派“穷开心”的景象:无法用“排”、“行”、“圈”等量词来描述的简朴的竹椅随意在巷道里铺展,茶客以各种懒散的姿态坐在上面,喝着两三块钱的盖碗茶,吃着巴适惨了(好吃极了)的小烧烤,目光追随在巷中游荡的本地波希米亚美女做花痴运动,跷起来的光脚丫上还时不时会有一两只小白猫或者小黄狗来舔几下,这是怎样的人生啊!此种况味成都话云“安逸得bǎn”(大致可译为:舒服得心花怒放),bǎn者,动词,活蹦乱跳之意也,常用来描述新鲜的鱼儿抓上来之后的翻跳之状。“安逸得bǎn”一语道破宽、窄巷子里静与动的辩证法:闲坐在那里的静态的“安逸”是与内心深处激荡的、动态的快乐相辅相成的。

地震之后,很多人担心成都“安逸得bǎn”的状态会大打折扣,这方面我倒是毫不担心,成都这座“以柔克刚”的城市向来善于在大灾大难之后迅速恢复其气定神闲的本色。无论是氐人僭蜀、南诏攻城、北宋荡寇、蒙古入侵还是张献忠的大破坏,都没能端掉成都的安逸气场,更何况在这次地震中,成都只是受到些惊吓而已,市区并不在地震带上。我唯一担心的是,风闻宽、窄二巷已然完成大规模改造,隆重“开街”,我很害怕这个绝好的去处会在改造之后变成恶俗的假古董,就此从我的快乐地图里消失。因此,前段时间我特意去成都溜达了一趟,看看宽、窄巷子的“爽脉”有没有断。检验结果:还是“安逸得bǎn”!

没错,这一片老街区是做了整体的商业化开发,拿着相机闪来闪去的游客增多了,但在商业化的氛围中,宽、窄巷子的底蕴被最大程度地保留了下来。几十个老院落虽然变成了私房菜、咖啡馆、酒吧,但院子里的老建筑安然无恙,连庭院中的老树都毫发未损。经营这些院落的人很多都是成都文化堂口的袍哥袍姐,带着各自修炼了多年的美学内功精心打理众人的舌尖和耳目。诗人在这里更是呈扎堆之态:李亚伟土匪气十足的“香积厨”、石光华拒绝客人点菜的“上席”,当然,还有我的干姐姐、中国诗坛第一美女翟永明开在窄巷子里的“白夜”新店。

玉林西路的老“白夜”酒吧曾经是10年来世界各地文艺老中青过往成都的醒目据点,窄巷子的新“白夜”定会招来更多的文艺蜂蝶。它具有宽、窄巷子里唯一一个保留着古代土墙的四合院,翟姐特意用玻璃把古墙罩起来呵护,但却没有罩死,留下了浇水的空隙,一任青苔在墙上滋长如故。堂屋里诸如吧台在内的种种摆设均由人气超旺的翟姐吸引来的各路艺术家所设计,院子当中,两颗枇杷树相互偎依,无论酒客如何聚散,只管搂抱着开花、结果。最吸引我的当属临街的玻璃墙后面的一个装置,那是一槽清水,水中错落着几墩青石,石上刻着我非常熟悉的翟姐的诗《在古代》,其中有一节:

在古代 青山严格地存在

当绿水醉倒在他的脚下

我们只不过抱一抱拳 彼此

就知道后会有期

嗯,就是这种感觉。地震后的成都依然有着贯穿古今的美、绵延千年的安逸,依然有着让人抱一抱拳,心中默念“后会有期”的冲动。当然,如果你定力不够,在成都密集的美女面前,你默念的可能会是“后悔有妻”。(胡续冬 诗人、北大副教授)


胡续冬
加载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