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社会企业家李连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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慈善必须是一个持久的、理性的模式

《东企》:甘肃受灾也挺厉害的,他们已经提出冬天抗冻的问题了。

李连杰:比如人家在想帐篷,你是不是要想蚊帐?民间组织一定要更细腻,有更灵活突击的行动,在默契地配合政府中去总结更多的经验。比如说灾后重建,最近欧洲商会有75家会员在帮我们筹款,50多家外企也在上海帮我们筹款。我听到这个企业拿300万,那个企业拿500万、1000万。除了拿出一笔钱,还必须有一组人去探讨如何使用:建孤儿院、老人院、康复中心、恢复生态平衡等等。但是,如果你不准确地了解国家的信息和宏观部署,你马上去抢,看谁快,盖一个孤儿院 —— 国家公布总共需要5000个 —— 可能我们盖了50个孤儿院在前方,根本一个孤儿都没有,可能你盖的这个学校规划半年以后要拆掉,因为这是另外一个生产基地。这一切都要思考,所以它必须是一个持久的、理性的模式。

每个公司要整合资源,达到一个共同的愿望。如果我们要做一个小区,谁负责医疗,谁负责娱乐,谁负责老人,你负责桌子,他负责椅子,才能有效地把民间的力量发出最大的光芒。不要去争。如果一争,就会变成我说的那个 —— 大家的苗头都向着足球的前锋,但是没有后卫,你光前锋踢进去,你后卫还是漏球,最后还是输。

《东企》:你对各种“捐款排行榜”怎么看?

李连杰:我几年前看到一个节目,在辩论一个问题,说你捐给大学生钱的话他应当写感谢信,另外一批人说不应当,大家就吵。我听了很感慨,其实只要你胸怀放大一点,这完全不是问题。

如果您说我的这个基金就只是饺子店,你要吃饺子就到这儿来;另一个基金,就是卖比萨的,你喜欢比萨就去他那儿,那就没有问题了。也许这个基金是说,学生申请的时候,必须注意,他是要你拿了这个钱以后,定期要写感谢信,定期要汇报给他的,他才不断地支持你,因为基金的理念就是这样。但是我这个基金不是,只要你申请我就给你钱,你不要谢我,只要你在未来的人生里,要支持下一个人。其实两个基金哪有对和错,我觉得大家拼命地吵,就等于一个比萨和一个饺子在吵:我是对的,你是错的,我才能吃得饱。

其实严格来讲,只要他认为正确,只要他付出,不应当用金钱的大小来衡量他的爱心。这就充分显示了我们是一个发展中的国度,我们定一个标准,还把它作为一个合理接受的价值表,甚至于说,这个才是爱国的价值表。其实如果多一些思考,多一些引导,大家自然就明白:多几个不同的基金,就可以了。

你不能把盲人的学校推到聋哑人那去,它两个根本不是一个领域的基金模式。为什么美国有10%的人口在从事NGO?因为有几十种不同的基金,有的人光做眼睛、耳朵,有的人光做艾滋。你不能说,你们做慈善,我有病你都不管我?他的回答是,我就是做这种病,其他不管。

而且,它有很清晰的法律界限。如果在募捐时,我对我的捐赠人说,这钱是支持聋哑人的,我就不能拿它去做地震,这就是诚信。因为捐款人是相信了我的这个理念去支持聋哑人的,我突然拿这个钱去做地震的话,其实就违背了他的意愿。这要是在上市公司里,你就完全违规了。但在我们国家,因为不成熟,所以你会听到不同的声音说,你仓库里有那么多钱,你为什么还不去救灾?

所以,要有一个过渡,要有一个引导,要有一个时间去了解整个转动的模式。

《东企》:你认为这次抗震救灾的经验会对国内的公益事业带来怎样的变化?

李连杰:经济模式必须有案例来印证,现在在某种程度上印证了,但是怎么样把这个激情的烈火,变成可持续的慢火,这需要努力。当你看到NBA也在做,刘翔、周杰伦也在做,所有的媒体,你喜欢的任何一个行业都在做,你就会被感染。这完全是一个商业式的promotion(促销),只是我销的是一个概念。对年轻孩子我不给你讲道理,我给你cool,yeah,man!你必须有一个全方位的理念去推广,不同位置的人有不同的理解,所以要不同的市场定位,把它当作一个产业、一个商品去推广,才能够成功。

如果中国的经济是30年可以成就的,那么人家百年的慈善工业发展模式,我们有没有可能30年就走完呢?所有捐款者就是消费者,只要你准确地知道他们心里想什么,你就推销这个概念,然后你进行售后服务,你在我心中是股东,我现在拿的就是股东的钱,我透明地让股东看到他的有效的作用,再回过头来他自然会给你。这才是21世纪的模式。

《东企》:壹基金接下来要做什么?

李连杰:11月,我们要跟博鳌做全球公益论坛。像亚洲协会年会、博鳌亚洲论坛、达沃斯等等,都是经济论坛,我们要创立中国的第一个公益慈善论坛。建立这个平台的同时,我们会设立游戏规则。怎么样才叫最好的基金?怎么样叫最好的NGO?我们现在分不清楚。我拿钱办学校该给谁?我拿钱去救那些眼睛有毛病、心脏有毛病的人,该给谁?谁才是我放心的?

在中国30万注册的NGO和300万没注册的里面,我们要打造出一个行业的规则。壹基金筹来的善款,有一大部分是给这些NGO注入血液,让它们扩充业务,这种做法叫“fund to fund”。相当于你成立VC,进行风险投资。

所以我们有两个平台:一是每个人、每个企业都可以参与的融资平台;另一个就是出资平台,完全是一个企业的架构。Business Model(商业模式)建立起来了,就可以“可持续推广”,在亚洲、在全球推广。

随着中国经济的强大,周围的国家和地区可能不适应自己的邻居突然这么强大,有一种很大的威胁感、恐惧感。如果我们的国家和我们这些普通的百姓,能够创立出这种胸怀,负担起一个大国国民的义务,在国际救援上展示我们彼此的交流和理解,我相信很多的恐惧都会平息,有很多的方法都可以磨合。我非常希望在未来、在印度也能够建立这样一个模式,因为印度和中国,两个亚洲国家的人口加在一起占到人类的2/5.

基金会运作的中国式方法

《东企》:壹基金的操作过程中,你体会到哪些问题?

李连杰:我一开始的定位就是,它不是传统的基金,不是等着好心人走进这里给你100万,我给你一个奖状就结束的,我认为这只是足球比赛的上半场,其实下半场更重要。那么,到底问题出在哪里?我就去做市场调查。

美国贝恩是全球顶级的三家咨询公司之一,他们动用了一个团队,13个人,在全中国做了两个月的调研,一般的公司如果请他们来做,价格是200万美元,但他们对壹基金是免费的。报告得出了几个结论:第一,中国没有一个公信力极强的公益组织;第二,专业度和透明度不够;第三,可持续的、远大的战略目标不清晰;第四,捐款不方便。报告的另一个结论是:中国人是有爱心的,也有捐款的能力。目前中国大约有3亿城市居民具备了捐款能力,中学毕业程度的人大概是平均34元的年捐款能力,而大学毕业、硕士、博士毕业生,白领,他们的年捐款能力是443元,这就是你的market(市场)和pool(储备库),具备了这个基础,怎么样把这个力量带动起来,你必须要解决这四个难题。

第一个就是要建立它的公信度。一个李连杰,他是不缺钱,他也有名,也具备了一定的个人公信力,但是不够,所以我们拉动几百个公众人物都以义工的身份加入。我今年又把NGO,我刚才说的这些专家拉进来,又把企业界的专家加入进来,这么多无形资产连接在这个平台上,它的公信力相对就更强了。同时,我们跟微软、迪斯尼、环球这样的大公司和NBA美国职业大联盟这样的机构架起了合作平台,我们还陆续在谈很多企业。

再有一个就是专业和透明,就是财会。我们第一有德勤的全方位监管,这个价值几年下来也是一个大的资产;有很多律师无偿给予法律援助;包括宣传,奥美和BBDO,它是一个完全与国际接轨的架构。

《东企》:讲到德勤,它帮一般企业做审计和给NGO做审计,在制度上是否有不同?

李连杰:比如在新加坡我准备创立的壹基金,我必须付一年200万美元给德勤,它同时把全部的额数再捐回来,程序上就代表了一个完全的捐赠行为,你就可以计算。我们现在统计壹基金去年的资产,善款得到1000万,但是无形资产2700多万 —— 大家不知道是什么东西。什么叫无形资产2700万?其实在全球定位上发展得比较先进的国家是很容易算出来的,比如您的杂志,一页要2万的广告,如果我照付给您2万元,你再捐回给我2万元,那您的企业就必定造成了8万元的捐赠,它是有价值的。其实每一种无形资产都是有价值的,但在中国没有这个资产流动,所以你看不出来这2700万元是怎么算出来的。

再比如BBDO,从今年2月我们谈起来,他们一年将投入300万美元的价值和一个十三四个人的full team(全职团队)帮我们做市场推广,奥美起码也花了一两百万美元的价值。这些都是价值,但是在我们中国,NGO刚起步的阶段,大家看不到这些幕后的价值。

《东企》:我们想更深入地了解一下你和红十字会的关系。目前壹基金挂靠在红十字会下面,获得的捐款全部进入中国红十字会总会账户。那么,比如我也通过淘宝网,给壹基金捐了500元钱,但是我不知道这个钱是给了红十字会,还是给了你们单独的账户?

李连杰:我用民间的一种解释方式,就是妈妈和儿子的关系,就是母公司是红十字会,子公司是独立运作、独立核算的上市公司 —— 壹基金。清晰吗?目前在中国,只有红十字会可以公募,因为有全球红十字会的法规,只有它才有百分之百的捐款抵税,普通的只有12%的抵税。胡锦涛主席也是兼中国红十字会的名誉会长,各国的元首都兼他们当地的红十字会会长,只兼这么一个职务。我们必需依靠这个平台才可以做公募的形式,虽然要的只是每人每月捐一元钱,但是这些钱必须很有公信力地摆在红十字会的账上,但红十字会并不能动用;壹基金拥有这些钱,但是壹基金也碰不到,这就变成“双扣”式的一种约束,就变成中国特色。

《东企》:你觉得好吗?

李连杰:这是唯一可行的办法。这是中国式的方法。

《东企》:红十字会有他们的优势,但是现在社会上对红十字会的一举一动都非常关注。

李连杰:其实在我过去接触的三年里头,中国红十字会已经不断地努力学习这种system(系统),去改变。我并不能保证地方的,或者县一级的、村一级的,能有同样的动力去感受和适合国家的发展。但是,我所接触到的总会的会长、副会长们,以及财务部门等等,都是以很专业的精神在努力地去改变。比如说,我邀请德勤,他们也请德勤;我用手机(募集捐款),他们也升级手机;我们在做网站,他们也在做网站。所以他们很快地想去透明,想去专业。

《东企》:是不是由于中国的政策法规问题,让公益组织的健康发展受到一些制约?

李连杰:我们这么大的一个国家,如果突然之间要全面跟国际接轨,可能会有风险。就像当年的经济改革,如果没有深圳、珠海两个特区去实验一段时间,把这些经验放在14个沿海城市,再扩展到全国,如果同一个时间,全中国都开放,可能会有风险,代价会很沉重。

我跟各级的政府领导,都有一个默契,或者一个很好的个人关系在那里,所以,我了解到其实很多领导人都希望把这个制度开放得快一点。但是,你会怎么监控这些资金,如果突然之间我们宣布可以公募,明天有100个、200个、1000个公募基金,怎么监管这些钱?谁能保证这些钱都是有效的,不会被卷到外国去,或被贪污了、吃掉了?这需要一个过程。所以,我不埋怨任何东西,像美国这样制度健全的国家,新奥尔良的灾难三年后我看到的还是一片废墟。最重要是要去做,从做中摸索经验。我们也不怕失败,我们也一定会犯错,全世界没有一个企业可能一帆风顺,有春天、有夏天就有冬天,有它的一个企业生长模式,经济就是这样,任何东西都是这样。

所以,有人说,中国是一个最缺乏规范的NGO或者基金会管理的地方,但也有人说,中国有最好的NGO发展空间,因为没有规矩,所以会创造很多奇迹。

产业链磨合顺了,就不需要稀奇古怪的打法了

《东企》:壹基金自己的运作经费来自哪里呢?

李连杰:我们的法律法规并不完备,现在处在一个发展摸索的阶段。比如说,现有的基金管理条例规定,70%的善款必须当年出动出去,所以基本就不存在滚动资金的可持续增长。那么,等于是我们没有鸡,又要蛋,那就要总结,怎么在没有鸡的情况下得到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