传统银匠的奢侈可能
财时网-财经时报
制银技术,这种将要失传的传统工艺作品正成为当代艺术设计的借鉴。与奢侈品牌结合,走高端路线,也许是这门中国古老手工艺的一个出路
本报记者 刘恒涛
作为一种历史悠久的饰品,银饰似乎并不像钻石和黄金那样引人注目。一些古老的制银匠人也在工业化的冲击之下难以为继。日渐式微的手工制作,在一些社会学家那里,更像是一种传统文化的保护。但是,在如今追求生活品质的时代,走奢侈品的路线,似乎是手工制作得以生存发扬的一条道路。
苗族银匠的烦恼
一直生活在贵州台江县施洞镇一个传统苗寨的老人刘永贵怎么也不会想到,自己会在65岁的年纪走出大山,去中国的最高学府清华大学做老师,传授银器制作艺术。
就在去年,清华大学美术学院潮宏基首饰实验室成立,刘永贵和水族银匠陈珍安一同被邀请传授制作艺术。在清华大学现代化的美术学院大楼里,古老的银器制作技术受到清华大学师生的赞叹。虽然只有短短的一两个月的时间,但刘永贵对此印象深刻。
在他的家乡,这门手艺正面临着失传的危险。
刘永贵的祖父、父亲都是银匠,银匠手艺传了好几代,他唯一的儿子也继承了这门手艺。在贵州台江县,苗家的女人们喜欢戴满精细的银饰,每个姑娘出嫁,都要准备一套银首饰。而这样一套首饰,靠手工作,能让刘永贵忙上一年。
手工工艺速度慢,远远比不上机器制造。如今像刘永贵这样精雕细琢了一辈子的手艺人,在当地似乎不像以前那么吃香了。很多有些技艺的匠人都忙着去搞“实业”,因为做机器加工才赚钱。仅施洞镇,现在便已有了大大小小十几家银器加工厂。像刘永贵这样手工制作匠人的越来越少了。
银器制作这门手工艺技术的神秘感已经消失,过去这项手艺传男不传女,如今已经时过境迁。刘永贵摇摇头,“什么家传啊,现在也算不得什么宝贝了,没什么可保密的了。”这也是他之所以去清华大学教银器制作的原因。
在刘永贵所在的家乡,银饰在苗族妇女生活中占有非常重要的地位。打造一件银器需近20道工序。银匠要先把熔炼过的白银制成薄片、银条或银丝,然后经锤、敲、压、剪、刻、镂、缠、磨、雕、焊等技艺打制出精美纹样,然后再焊接或编织成型。苗族银饰的种类很多,头饰、颈饰、胸饰、手饰、衣饰、背饰、腰饰等等,从头到脚,都需要银饰。
在上世纪60年代,手工制作一块银衣片大概赚五六角钱,刘永贵一天可以做两片。到了80年代,一块银衣片大概能赚三四元,到了90年代,一块银衣片能赚五六元,刘永贵还是一天做两片,但是已经远远不能维持。很多用机器加工的银饰工厂效率高,比手工快了七八倍甚至十多倍。但刘永贵还是坚持手工制作,在他看来,机器制作的银器“没什么意思,做工很低劣”。
“还是有人会想要买好的。”刘永贵说,前段时间有人找到他,“只要是我做的东西,他全部买走了。”
银饰的历史
“黄金白银”,自古以来都是财富的象征,银和黄金一样,是一种应用历史悠久的贵金属,人类使用银的历史可以追溯到公元前三千年。
秦朝时期,银器制作已综合使用了铸造、焊接、掐丝、嵌铸法、锉磨、抛光、多种机械连接及胶粘等工艺,达到很高水平。魏晋南北朝银器的社会功能进一步扩大,器型、图案也不断创新,常见的银器仍为饰品。到了唐代,银器除了做装饰品之外,还进入人们的日常用具之中,很多食器、饮器、容器、药具、日用杂器、装饰品及宗教用器都用银制成。
明清时期,制银工艺得到了空前发展。金银饰物,器皿种类日趋丰富,技艺达到了炉火纯青的地步,花样图案也更为精美。
银饰文化在民间落地生根,银作坊逐渐成为一种民间职业而越来越兴盛。由于银有着独有的优良特性,人们曾赋予它货币和装饰双重价值,英镑和中国解放前用的银元,就是以银为主的银、铜合金。
十五六世纪,欧洲人发现了新大陆,英国人自北美运回了大量的贵金属,加上英国本身在制银的技术上大为改进,英国此时期成为银器品的重地。而同一时期的西班牙,由于本国的即生产白银加上在南美殖民地如墨西哥、玻利维亚和秘鲁都有庞大的银沙矿,这也使得西班牙占有银器市场的重要一席之地。到了20世纪,意大利脱颖而出成为了世界银制品制造业的领导者,90年代,意大利每年平均加工约上千吨的白银,其中约有60%用于出口。
如今,银饰是许多奢侈品牌很重要的一种产品。欧洲奢侈品牌克里斯多夫制银已经有170年的历史,从法国国王路易斯·菲利普和拿破仑三世起,受到欧洲皇室贵族追捧。如今,包括克里斯多夫、蒂凡尼等奢侈品牌的银器在中国也很受一些消费者的喜爱。
欧洲的银饰艺术因此在当代得到了传承和发展。克里斯多夫喜欢和一些顶尖设计师合作,结合制作工艺,制作出最前卫最具特色的银器。很多前卫的设计师都曾经为他们设计过产品。而且这些银器价格动辄上万元。
奢侈品?
相比之下,中国对制银这种手工艺的保护似乎就不那么尽如人意。首饰一度曾被当做封资修的东西遭到抵制,很多制作工艺也因此失传或者不为人知。直到上世纪80年代初,戴首饰的风气才开始复苏。但首饰的制作、首饰文化却不是短时间内能恢复的。
清华大学美术学院副教授唐绪祥每年寒暑假都会去云南、新疆等地寻访一些古老的手工艺人。刘永贵能进入清华大学传授技术,就是因为他在一次寻访中发现之后邀请的。
在寻访过程中,他决定将自己看到的那些蕴涵着丰富历史价值和工艺价值的民间传统工艺,引入教学。“应该把这些传统技艺记录下来。”他说。
古老的金属制作艺术让唐绪祥非常惊叹。1998年,唐绪祥独自一人在西藏地区找到一个叫河坡的地方。他早就听说,河坡是宋代为藏军打造武器的地方。村村能造佛具法器,户户能打藏刀马鞍,在1000多年的发展中形成了独特的河坡藏族金工艺术风格。在那里,他看到年轻男子几乎人人身上佩有一把藏刀。而那上面刻画的纹路,是典型的唐代卷草纹样式,“一点都没有改变”。
“圆润丰满的造型,流畅飘逸的动势,疏密有致、主次分明,满铺珍珠地纹构成特殊的肌理效果。”他不由啧啧赞叹,最后不由分说,他塞给一个小伙子1000元钱,“强买”了他佩戴的藏刀。
不过,学习的目的却并非为了“继承传统”。唐绪祥觉得,学传统并不意味着复制传统。“我一直要求自己和学生做最现代的设计,向传统学习技艺、技巧、思考方式,融入我们的血液中,再让它自然而然地流出来,这才是学习传统的目的。”
“每个时代民族风格的总和构成传统,我们的义务是要形成我们的风格,融入历史。有了这个意识才能做本分的事,而不是硬把传统扣到头上,穿在身上。”
社会发展太快,工业化对手工制作的侵蚀速度是惊人的。唐绪祥对此深有体会,他前几年寻访一些少数民族地区时,当地姑娘们还穿戴着美丽得令人眩目的民族服饰,后来再去搜集整理资料时,已满眼都是牛仔裤、高跟鞋了。
“民族文化消失的速度快得让人心痛。”这碰触了艺术家敏感的神经。他感慨地说,“传统艺术是几千年积累起来的东西,在我们这一代断了,是犯罪!”
值得庆幸的是,一些中国珠宝品牌已经发现了这些古老手艺的重要性。2007年成立的“清华大学美术学院潮宏基首饰实验室”,目标就是致力于挖掘中国传统的文化精髓,运用在珠宝设计领域。潮宏基掌门人廖创宾曾说,“如果东方总是跟随西方走,中国便不会有自己的真正品牌;如果中国的首饰没有自己的独特文化,中国品牌将无法立足于世界。”
制银技术,这种将要失传的传统工艺作品成为当代艺术设计的借鉴。与奢侈品牌结合起来,走高端路线,这也许是中国古老手工艺的一个出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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