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报记者 胡颖
6月1日晚，巴黎的天气只不过十摄氏度出头，毫无夏天的气息，人们从收音机听到了这样一段让人更觉寒冷的插播广播：“伊夫·圣·洛朗（Yves Saint Laurent）在长期的病痛后，因为脑癌今晚在巴黎逝世…… ”这段申明来自圣·洛朗一生的拍档皮埃尔·贝尔格（Pierre Bergé），而两个月后，正是圣·洛朗72岁的生日。
“伊夫·圣·洛朗死了，世界上最伟大的女时装设计师”“吸烟装之王逝世”……从法国，到整个欧洲，全世界各大主流媒体都在最醒目的位置报道了大师逝世的新闻。
6月5日，被法国人称为“20世纪最后一位时装设计大师”的伊夫·圣·洛朗的葬礼在巴黎举行，法国总统萨科齐夫妇、巴黎市长、文化部长等法国政界要人，以及包括Valentino, Marc Jacobs, Christian Lacroix, John Galliano, Jean Paul Gaultier和Vivienne Westwood等在内的时装界知名人士纷纷出席。葬礼进行时，圣·洛朗的棺木上覆盖着法国国旗，并有法国军人列队持枪护卫。
法国总统萨科齐称圣·洛朗为“第一个把高级定制时装提升到艺术高度的设计师，他认为美是每个男人和女人都需要的奢华”，同时，法国总理菲永评价他为“在高级定制时装史上留下深刻的记号”。
“在时装的圣殿里，其实并没有那么多的大师。但其中两位不可否认，一位是Coco Chanel，她代表了20世纪的上半叶，一位则是Yves Saint Laurent，他代表了20世纪的下半叶。香奈尔给了女性自由，而圣·洛朗则给了她们力量。”贝尔格在接受法国Info电台采访时说道。
圣·洛朗将简约优雅的女性裤装引入时尚的主流，这是他对女性的最大贡献。他曾说：“女人可以穿的最好的衣裳是爱她的男人的手臂。”今天，有多少女人正为这位热爱他们的男士流泪。
惊世骇俗四十年设计路
圣·洛朗的父亲认为是他最早发现儿子的时装天赋的——这个经营电影院的成功商人将17岁的圣·洛朗设计的时装草图小心翼翼地交到法国《Vogue》杂志主编的手里，这为圣·洛朗获得了前往巴黎高级时装学院接受专业教育的名额，也让他走向了巴黎时装界。
上世纪50年代，圣·洛朗18岁初闯巴黎开始扬名，19岁时离开《Vogue》进入Christian Dior旗下工作，开始展露他过人的设计创意。在他21岁时，他的启蒙恩师Christian Dior因心肌梗塞忽然去世，他临危受命一炮而红，接管下这个时装工作室的设计主持工作直到1960年。
看起来似乎平步青云，但实际波澜重重。圣·洛朗在Dior过于前卫的设计受到保守者的抨击，他一直在为高级时装寻找新出路，女性主义之王作家乔治·桑说：“男女要平等！”这句话激发了他的思路，女人多穿裤子是个不错的主意。Yves在Dior期间发表了6个系列作品，1960年代，他以法国歌手Juliette Greco和“垮掉的一代”为灵感的“Beat”系列是他事业前进的超强音，但鳄鱼皮夹克、运动剪裁的迷你袖子、黑色大外套这些出格的设计并不讨Dior老客户的喜欢。
于是圣·洛朗打算开创以自己名字命名的全新品牌。在他以Yves Saint Laurent为名的第一个时装发布会上，他认识了一生的合作伙伴皮埃尔·贝尔格。1961年，在贝尔格的帮助下，作为一个独立的个人品牌得以诞生。1968年，他们在巴黎塞纳河左岸开设第一家成衣店，到1971年他已经拥有46家连锁店。
1961年到1972年是圣·洛朗“光辉十年”，他开创了时尚界数不清的潮流设计——他推出了第一支YSL香水，还是首位自己代言香水的设计师，并且亲身拍摄了全裸的广告宣传画；他起用首位黑人模特为其高级定制时装发布走秀，打破当时“时尚只属于白人”的偏见；他发明“吸烟装”，将英国男士无尾长礼服设计成女装，女士穿上了长裤；他推出“撒哈拉女装”，从非洲沙漠得到的灵感，让女装粗犷中透出风情；他还是第一个让女性穿上黑色长筒丝袜的人，黑色是圣·洛朗最爱的颜色，在他的眼中，黑色是色彩之王。他说，“所谓漂亮女人，就是着黑色筒裙，黑色高领衫，臂弯里挽着自己心爱的男人。”
1976年，Yves Saint Laurent进入前所未有的高峰时期，推出一系列具有国际村特色的Cossack服装系列，同时含有吉普赛式、印度、高加索、斯拉夫、土耳其等样式， 圣·洛朗的设计流露着他对历史、艺术、文学的热爱，同时也反映着摩洛哥、中国、日本、西班牙等多重异国风貌。进入1980年代，圣·洛朗已形成如偶像般的地位，夺走了无数相关奖项，包括1982年获得美国时尚设计师协会颁赠年度设计师殊荣；1983年莫斯科博物馆为他举办了25年回顾展；1985年获得奥斯卡颁发的特别奖项，表彰他在服装领域的终生成就。
香港设计师邓达智分析，从前年起整个国际时尚界都在向这位大师致敬——圣·洛朗所设计的郁金香线条、喇叭裤、喇叭裙线、水手服、骑士装、鲁宾逊装、长筒靴、嬉皮装、中性装，至今仍是许多当红设计师创作时的主要灵感渊源，沿袭回春的情况仍频频出现。
设计天才背后的运营高手
1950年代，初出茅庐的圣·洛朗每天都穿着不一样的白色衬衫，戴一副黑框大眼镜，有些含羞，看上去并不叛逆。那时的巴黎是令人难忘的，就像一首诗，弥漫着左岸的咖啡香、油画的松节油香味和包裹纤瘦身体的织物香气，还有高级时装世俗的钱香味。而高级时装是一种瘾，它像一驾马车拉着天才们奔向远方。从那个年代开始，时装开始和商业发生关系，从巴黎产生的各大时装品牌纷纷成为世界最顶级的奢侈品集团。
此时，圣·洛朗在时装界的成就奠定了YSL公司在时装界的地位，也让这家公司发挥了它的最大商业价值。但是圣·洛朗并不是商业的直接经营者，他只是一个伟大的设计师。YSL的投资商贝尔格，同时也是他一生的伙伴，才是YSL公司幕后真正的运营者。1961年正是贝尔格出了一笔钱，Yves Saint Laurent才作为一个独立的个人品牌得以诞生。
然而，人们的审美观从1990年代开始，又进入另一种阶段——逐渐朝向极简路线靠拢，此时，圣·洛朗依然沉醉于精致高雅的设计作风，引起诸多时尚人的质疑，若是他仍然固执己见，势必会造成事业上的危机。
1999年，贝尔格最终选择与GUCCI集团联盟合作，并指派GUCCI的创意总监Tom Ford同时执掌YSL成衣路线“左岸”（Rive Gauche）的设计大权，致力于使YSL重回热门品牌阵线；而圣·洛朗与贝尔格则继续主导高级定制服系列的经营规划。
虽然圣·洛朗对于Tom Ford的入主并不同意，Tom Ford在2000年1月的发表秀也毁誉参半，但Tom Ford也的确完成品牌重生的使命，让YSL迅速再度回归到被期待的主流品牌。
此时，作为设计师，圣·洛朗的时代已经一去不复返。圣·洛朗在2002年宣布退休，和他纠缠了近半个世纪的时尚圈分别。而到了2007年11月1日，巴黎，深秋，豪华优雅的马索大街上悄然摘下了一块铭牌，在时装界叱咤风云了整整40个年头的Yves Saint Laurent高级时装设计工作室也正式关闭。从此，YSL这三个字母不仅代表了一个天才设计师的缩写，它更成为高级时装界的一段不可磨灭的历史。
从财务角度来看，1993年1月19日，贝尔格出售部分他和圣·洛朗手中的YSL公司股份给法国国有石油化学大公司(ELF-SANOFI)，这次交易，圣·洛朗获得至少6.5亿美金。1999年，贝尔格又将自己和圣·洛朗手中剩余的股权以7000万美金卖给GUCCI所在法国巴黎春天百货(PPR)集团。从一开始圣·洛朗就对商业没有任何兴趣，即使他创办的品牌为他带来了庞大的财富。
圣·洛朗喜欢收藏名画，都是罕见的博物馆级别。这些世界名画是他灵感的源泉，但他根本不在意画升值与否。最令人垂涎的1幅作品来自毕加索，3幅来自皮尔特·蒙德里安(Piet Mondrian)，还有多幅来自安迪·沃霍尔(Andy Warhol)，其中2副极罕见的来自西班牙画家哥雅 (Goya)和罗马尼亚裔法国雕塑家布朗库西(Constantin Brancusi)的作品，苏富比拍卖行估计，总价起码3亿至5亿美金。
“法国病人”终得安息
在2002年最后一场发布会的告别辞中，圣·洛朗有这样一句话：“我了解可怕的孤寂感。镇定剂和药物，它们都是虚假的朋友，还有抑郁的陷阱和医院。我从它们中走出来了，虽然头还是有点昏眩，但脑子是清醒的。”
虽然他对外界总是严加保守隐私，但是他长期以来与抑郁、药物和酒的纠葛却已是众所周知的秘密。他后来经过治疗战胜了嗜瘾，但是多年来依旧有很大烟瘾，甚至曾经有过一天抽上百支烟、喝20多罐酒精饮料的纪录。
事情要从1960年的阿尔及利亚战争说起。那是圣·洛朗在Dior任设计师时，时值阿尔及利亚发生战争，出生于北非的圣·洛朗被迫入伍，不仅丢了工作，不善团体生活、性格内向的他因为不堪军中精神虐待导致发病，被送到巴黎南部一家精神病院治疗。在那里只有一个人能去看望他，他是30岁的贝尔格，自从1958年圣·洛朗第一场个人作品发布会相识。在治疗期间，医院给他使用了大量镇定剂，而因为药瘾使得他经历过酗酒、嗑药、自杀的生活。
1976年，圣·洛朗的精神状况再次衰退，他一度退出公众的视线，入住开在Neuilly的精神病院，这段经历保密工作做得相当好，他的家人都被瞒住了。圣·洛朗有过自杀倾向，贝尔格花费了许多精力维持生意和挽救圣·洛朗的健康。
在整个1970年代和1980年代，圣·洛朗持续不断地产生经典，1940年代战争主题、“鸦片”香水、“毕加索”系列、中国元素和西班牙风格的再创造，这其中有意志的支撑，有爱情的刺激，也有竞争对手无形中的策动。
然而，圣·洛朗在光辉时期过去后的表现却让很多人失望，这和他的性格相关。这主要和圣·洛朗的密友、法国贵族美男子Jacques de Bascher在1989年因艾滋病死亡有关，造成圣·洛朗在整个1990年代都很低迷，甚至连贝尔格都向外界宣布将要寻找合适的对象，并且真的开始寻找适合的设计师。
2002年1月，圣·洛朗终于举办了告别时装界的最后一场发布会：“我今天宣布离开我深爱的时装界。对今天的女性还穿着西裤套装、小晚礼服、水手外套和风衣，我倍感自豪。我觉得自己从各个方面创造了现代女性的衣柜。”
那场告别时装秀则被媒体描述为“泪花中的掌声”。当时巴黎的蓬皮杜中心内外聚集了几千位观众，从应邀的各界名流到在寒风中观看大屏幕直播的YSL衷心爱戴者。这场表演集中了圣·洛朗40多年来设计的精华，而从历史的角度来看，这就是战后欧洲时装发展的重演：从最初解放女性的长裤套装、夹克上装，到经典的代表作“蒙瑞安色块”和“毕加索系列”，再到由他首创的黑色性感透视装，正如他所说的“时装并不仅是让女性更美，而是要在精神上支持她们，让她们变得更自信”。
退休后他隐居在摩洛哥的马拉喀什，2006年10月6日，他没有任何征兆突然倒在他的奔驰车旁，几分钟后被助理抬上车送回家。一位不愿透露姓名的助理说：“他没病，只是摔倒了，我们没把他送进医院。”但他的身体状况令人担忧，2007年7月14日，他因严重的气管疾病入住巴黎一间医院治疗。这位法国病人被酒精、毒品、性伴折腾了大半辈子。
对全球时装业而言，圣·洛朗的离去标志着一个时代的结束。业内人士均表示，他们无法想像如果当年没有Yves Saint Laurent，如今法国的时装业会是什么样。而从2005年开始接掌YSL的新一任主设计师Stefano Pilati表示：“这一刻是我们的巨大损失。我无限地珍视圣·洛朗先生缔造的YSL传统和我肩负的责任，经过8年在YSL的时光，我确信我将一直坚持传承下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