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里驰援赴汶川
中国经济周刊
冒着飞石前进
5月17日
早上6点多醒来,获悉公路仍未全部打通,在昨夜又发生了多次余震。
我们必须前进。
山越来越险峻,山体的破坏程度也越来越严重,身边的峡谷一望令人生寒。王春阳说他担心重车通不过,因为被乱石堆积的道路只有2米来宽。
队伍行至理县朴头乡,好几公里长的其它救援车已整齐地停在一旁。
有藏族妇女正一个接一个地把蔬菜递到停在旁边的军车里。
妇女们你一言我一语地对记者说:蔬菜是送给解放军和灾区的。只要有车,随便哪个来拖走就是,反正道路不通,卖也卖不掉。
“我家就在附近,但不敢回去看,也不敢回去拿东西,都住在外面。”一位妇女告诉记者,“借钱修的房子,现在又垮了。不过相比重灾区,我们要轻松得多。”
公路抢险部队的首长看到了我们的设备,就指挥值勤的官兵放我们先行,并一再叮嘱我们:山上有乱石滚下,千万要注意!
有经验的藏族同胞插话说:“如果看到山上有灰尘,说明山上有石头滚下,此时要停下车或者加油冲过去!”
王春阳用对讲机对车队说:“保持车距,注意观察,向前!”
这时,路上没有其它的车,只有我们。
雪山、蓝天、白云已在我们身后,烟尘充满山谷,山体一片狼藉。岩石突兀到了公路的上方,飞石划过的一缕缕灰尘久久不能散去。沿途有数台车已被山上的飞石砸中,有的被砸成一团铁饼,有的车头已完全被飞石削掉。
在弥漫的烟尘中,我们的车队依次向前推进。沿途,在安全区域的藏胞不时给我们掌声。在一颗印村,藏胞为我们送来红樱桃。
11点50分,山上一块巨石带着烟尘向王春阳和我乘坐的越野车冲来。司机赶紧倒车,最终巨石卡在了半山腰。我惊了一身冷汗。
在桃坪羌寨,交警提醒我们:不要管底盘,冲过去!
在克枯乡下庄村,工作人员说,一看到河对岸的交警向你挥手,你就冲过这座山……
15点40左右,我们到达汶川县。
灾难深重的汶川,我们终于来了!
汶川印象
四面是灰不溜秋的山体,汶川像一个高山上的鸟窝孤独而无助,空气里迷漫着泥土气息。阿坝州的车牌号(川U)不再是这个山城的主流,取而代之的是军车和外地的车牌,一辆贴着“移动邮局”的邮政车从记者眼前驶过。在城区,环卫工人在清扫垃圾,着白大褂的卫生防预人员背着喷雾器在打消毒液。
街上行人不多,人们都集中到了帐篷里。在老百姓聚集的地方,有政府工作人员正在登记外地游客。工作人员告诉记者,登记姓名的目的是为了先疏散游客和外地打工者。
所有房屋外墙离地约1米处,大多画了一个腥红的圆圈,里面写着“拆”、“危险”字样。从表面看,建筑屋没有太大破坏。但仔细一看,许多房屋都存在大小不等的裂缝。汶川县建设局局长张先武说:在县城,90%以上的房屋都是危房。
在汶川抗灾指挥部,阿坝州州委副书记陈贵华告诉记者:12号晚上,他和他的同事就往这里赶。因理县到汶川的公路中断,他们徒步走了80多公里。
据悉,当时公布汶川因灾死亡人数有3000多人,失踪的有8800多人,受伤2万多人。“你们所走的317国道是目前唯一可以进入汶川的公路,救灾难度很大,生活保障主要靠自救。”陈贵华说。
汶川初步恢复了水的供应,发电能力只有600千瓦,先要保证指挥部、医院、水厂和粮食加工,电信信号仅在指挥部及周边100米范围内使用有效。
“生活物资很紧张,主要是进不来。”陈贵华对中联重科表示了衷心的感谢。他说,“灾区非常需要这些设备,你们是继军队之后的第一支救援队伍。”
水车送水上山,吊车施救清障,掺有消毒液的撒水车唱着“祝你生日快乐歌”从街头缓缓驶过……。
17日当晚,中联重科的队伍,旋即投入到了抗震救灾的一线中!
药品是最紧缺的物资之一
5月18日
人们不再在街头大小便,应急厕所的帐篷搭到了每条街上;电脑派不上用场,宣传灾后防疫事项的宣传单全部采用手写;所有医院变成了危房,位于县城中心的威州师范学校变成临时“战地医院”。
曹刚是县人民医院外科的副主任医师。他说,因为外援的到来,外科由8个增加到了30个,“外科最缺的是消毒液和输液”。
18日,正在街头进行防疫的医生叫李静,来自阿坝州集控中心。她说,县里有25个在编人员,全州有200人左右,灾情发生后,有400多位志愿者加入防疫工作中。而卫生局的工作人员介绍,汶川现有360多名医护人员,其中县城有200多人。
据阿坝州副州长田晓丹介绍,进入阿坝州的外援医护人员有1100名(含部队),其中,在汶川的有700多名左右,县城约还缺500~600名医护人员。
“消毒、健康教育与疫情调查处理是当前工作的三大重点。”县疾控中心主任陈红说,全县共有13个乡镇,目前能够通车的有5个乡镇,中心共派出了30个工作人员,在主城区分成5个片,在居民集中地、军队、学校、医院等区域进行重点防疫,责任到人。她最担心的是发生传染病,主要是呼吸道感染和肠道感染。
据陈红介绍:目前,灾区没有大的疫情发生。灾区缺药、缺医疗防疫器械,消毒用的84液已经过期了,因为有些效果,还在使用;饮用水消毒液15日就用完了;灭蚊杀虫的这类药也没有了。截至目前,他们很少收到此类外援的药品。
“药品、帐篷、饮用水、粮食、蔬菜、工程机械,6大紧缺物资中,药品居第一位。”田晓丹忧虑对记者说,“汶川约11万人,城区约4万人,城区还好一点,乡镇的困难更严峻。”
县城房屋缘何没有倒下
《中国经济周刊》记者有一个疑问,始于汶川的大地震,为什么县城的大部分建筑尚还站着?
“不要看我们的房子没有趴下,实际上90%以上的房子都是危房。从外面看,只开了一些裂缝,到里面看,一片狼籍。汶川位于龙门山断裂带,是地震频繁地带。县城的建设,就考虑到了地震的因素,按8度地震设防。简单地说,就是遇到7级左右的地震,房屋建筑不会倒下。”副州长田晓丹对记者进行了解释。
她说:“汶川县城,海拔高度1360米。而在整个汶川,平均海拔高度约2000-2600米,最高的地方,超过了5000米。汶川的震中在映秀,此前,震级被测定为7.8级,今日修正为8级。海拔越高,抗震能力越弱。在这次地震中,海拔2000-3000米以上的房子基本都倒下了。而在山区农村,老百姓自己建设的房子,防震能力较弱,地震破坏程度更大,震中映秀、漩口等多个地方夷为了平地。”
张先武亲历了此次地震,当时他在威州镇七盘沟村调研。他说,地震来时,山崩地裂,一排排房子相继坍塌,有的被冲到水沟,有的被埋到山底,他还从泥土中挖了3个人。
地震后,水从裂缝中冒出来,“大地像是在哭泣。”他说,当时大山脚下,正好有旅游大巴车经过,地震来时,眨眼间便把客车掩埋。山上不时有飞石落下,又无机械设备,即便有也上不去,加上余震不断,救援措手无策。
幸存者与不幸者
记者决定去七盘沟村看看。下午,县建设局工作人员任纯强为王春阳开车引路,到灾区考察施救现场。
任纯强的父母在都江堰。此次地震,他年过八旬的父母均不幸遇难。特殊时期,工作在身的任纯强没有回家,这个男人噙着泪说:“我根本就不敢去想!”他的哥哥任纯福,是汶川县交警大队副大队长,也没有回去奔丧,“职责所系,如何回得去?”
距县城仅3公里的七盘沟村,情形出乎我与王春阳的意料,木头、钢筋与预制板犬牙交错,房子居然有七成左右坍塌。
莆志蕙是七盘沟志蕙幼儿园的园长,她说:地震来时,他们把50个孩子全部撤到了安全区域,没有一个人受伤亡。
在七盘沟志蕙幼儿园,记者看到教室墙壁部分已经坍塌,一地的石头和砖块,园长说她和孩子们是幸运的。
莆志蕙的一家全是灾难中的幸存者。她的老父亲,被从倒塌的房屋中救出时,仅伤了一点头皮,她的丈夫罗仁刚能够活着出来更是奇迹。
罗仁刚是县广播电视局职工,12日,他驾驶面包车与另外3名同事到草坡乡调信号,在山脚下行车时突遇地震。
他赶紧停车叫同事跳车。等他一边奔跑一边回头看时,3位同事已经不见,伴随山体落下而来的飙风,带着灰尘向他扑来,面包车像纸一样翻着跟头飞起。刹那间,他也被卷到了空中,迷迷糊糊中,他抓到了一颗树,然后死死抱住树枝,任风吹沙击。地震之后,又来余震,飞沙走石,雨也倾盆而下,“那时我只有一个信念,就是不能死!”
罗仁刚从树上下来的时候,身上只剩下了一包烟和一个火机,他碰到了山下唯一的一个幸存者——一位董姓老妈妈。老妈妈告诉他,她家附近还住了一户人家,丈夫和妻子正在山下泼粪施肥,地震滑坡不仅眼睁睁地吞掉了他们两口子,还把他们不足10岁的小孩也埋葬。
他们被困在了山里。没有水喝,用塑料接天上的雨水;没有吃,从倒塌的房屋中,用木棍勾出了一块腊肉,煮熟。三天时间里,他们相依为命,直到被人发现救出。
“一觉醒来,回到百年前”
七盘沟出来后,王春阳说:“往震中映秀镇方向冲,能走多远,就走多远!”
我们所走的这条路,是成都到九寨沟的重要旅游通道,原名称是九环线,今年修通了一条新高等级复线,称都汶高速公路(都江堰-汶川),全长78公里。为修这条路,政府投进去了30个亿,刚通车的高等级公路如今化为乌有。
在崇山峻岭中,车行20公里至草坡乡隧道口,我们被迫停了下来。
隧道出口已被山体滑坡封了一半,刚探出半个脑袋,山上细碎的飞石向我们扑来。眯着眼睛往外看,桥梁断成两截,公路已完全被塌方的山体掩埋。所见房子成片倒塌,连绵的青山换成了无尽的裸石,四周满目苍夷,就像亲历一部“美国灾难大片”。半个小时中,前后有7批约30位灾民,他们先探看山上飞石的情况,后突然加快脚步往隧道里冲过来。
在隧道口附近,王春阳分别遇到了汶川县委组织部长周全福、中铁二局四公司刘俊副总经理、十三集团军特种兵大队大队长苏杰、武警8740部队团政委杨建全等人,并就打通都汶公路交换了看法。
关于全线打通都汶公路的时间表问题,大部分官方和军方人士认为,不是十天半个月能做到的;而当地居民认为,也许还需要半年。“山区发生地震是致命的,所有努力都显得如此脆弱。”周全福感慨地说,此次地震,就如一场梦,一觉醒来,回到百年前。
汶川与外界联系的公路有三条:一是理县-汶川的317国道,15日晚打通后不久又被垮塌的山体阻断,17日上午恢复通行;二是汶川-茂县的213国道,路面长距离塌方,山体滑坡段多,目前正在双向施工;三是汶川-都江堰的高等级公路,只能在都江堰方向单向施工。
打通公路,需要推土机、挖掘机、装载机等土方机械,汶川没有这些,需要部队与企业的援助。
不仅是援助问题,因目前惟一通道317国道山高路远,坡度大、路面窄,大型机械设备无法短时间内运进。
另外,都汶公路威州-绵池段许多桥梁错位,桥梁无法承受大型设备之重,加上山体滑坡严重,飞石肆虐,有的地方还需考虑改道,更是加大了双向与分段施工难度。故政府和部队正在全力以赴从都江堰方向,打通至映秀的公路。
路难畅通,救援难以跟进。目前,除雁门、克枯、龙溪、棉池、威州5个乡镇外,其他8个乡镇公路仍未恢复。其中,草坡、银杏、映秀为人口大镇,卧龙是熊猫的故乡,水磨、三江是整个阿坝州的新型工业区。阿坝州委副书记陈贵会说,在公路不通的村落,还数以万计的百姓困在里面,医药、食品等难以运进。
5月19日
上午,汶川县雁门乡清坡村。山上飞石,尘土飞扬,武警水电的官兵正在全力抢修汶川-茂县的213国道。
坐镇雁门乡的阿坝州交通局局长王祖全告诉记者,今天是武警水电官兵在213国道上作战的第三天。实际上,打通外界与汶川的第一条公路——理县-汶川的317国道也出自他们手笔。
“对面,是四川省交通厅等几个单位,已经到达茂县南新镇,我们的所在地清坡村离南新镇还有10多公里。” 武警水电三总队总工程师陶然说,“如果不出意外,没有刮大风、下大雨、山体滑坡等情况发生,汶川的第二条通道——汶川-茂县公路预计20日晚可通车。”
这实在是个好消息。回来路上,有撒水车在山上送饮用水,人们排起了“长龙”。有村民见武警水电的一个士兵提着一个大桶在身后排队,久久排不上号。于是,提着自己接到的水倒入士兵的桶中。双方正在推让,又有另一村民提着一大壶水倒入了大桶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