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鸿 本报记者 刘建锋
１９日早上７点，在什邡市的广播声中醒来，拿着毛巾穿越广场上的受灾民众安置点去公共厕所洗把脸，人们已经在吃早饭。看来，与蓥华镇雪门村只能吃方便面的受灾者相比，广场安置点的人们实属有幸，早餐有馒头也有稀饭，来自红白镇的一对老夫妇对这里的伙食深感满意，“午饭是干饭，有炒菜，晚饭也是干饭、炒菜。”旁边有个十四五岁的男孩坐在广场花台上，抓着馒头一点一点往嘴里撕。
你也是红白镇的？
是的。男孩点头。
只给了十秒钟
红白镇，距离震中只有二三十公里。在此次地震中，因学校伤亡惨重而闻名。
这么大的男孩，该是中学生吧。果然，他是红白中心学校的幸存者。亲手救过同学，也曾亲眼看着大片的同学死去。
他艰难地吞咽，但是很愿意说话——
那天我们在楼梯顶上，才躲过去。
我们老师带了２０多个，之前就有一些学生到上面了，还有一个老师也带了１０多个。
这么小的平台，一下子挤了４０多个（他用脚在边长约０．５米的方形广场地砖上，用脚画出横三竖四大约６平方米的长方块），有同学要掉下去我们就使劲抓住。
那天我们上微机课，刚刚走到门口，一下子晃起来，我们老师喊，地震了，好多同学往楼梯跑，当时楼梯太挤了，老师就带我们上楼顶，到楼梯正上方的楼顶上。
因为楼梯柱子多，支撑点多，教室那一块太空了，怕不安全。结果楼顶上的人，只有我们挤在楼梯顶上的活下来了，教室顶上和旁边天台上的都被埋了。
时间太短了，顶多只有十几秒，根本来不及跑就垮了。
要是时间再多一点，哪怕是３０秒，好多人就能跑出来了。我们救人的时候，那废墟里都看不到什么好钢筋。
两分多钟，不晃了，老师让我们下来往空地上跑。
刚跑进操场，就听到同学在喊着我的名字。
我是班长，我觉得自己有能力把他们从垮塌的废墟里面救出来。
老师和街上的家长都来了，还有镇上的干部。
大家用手搬烂砖头，救出来的搁到操场中间。
有个同学头骨都露出来了。
我们班５７个，死了四个女同学三个男同学。
好多班只跑出来几个，根本来不及反应。
八年级一个班，老师喊“地震了，快跑”，他（她）们不动，吓傻了。
没有，从来没有组织过防震。我们都是自己买书看，才晓得龙门山地震带，再就是跟新分来的大学生聊天的时候，老师说这个楼不结实，如果地震来了，就只有跑出去才安全。
以前有过那种晃一下的，就是那种很轻微的，有过很多次。
一个玩笑救了十几人
只有八年级一班一个人都没伤。
那是同学开玩笑，一个男同学很调皮，他讲地震了，于是全班都跑出去了。
他开玩笑，那个时候还不知道有地震呢。
他恶作剧，完全是搞得好玩。
他们两个调皮，救了十几个。
当时老师还没来，打了预备铃，还没打上课铃。他们两个开玩笑。
大约不到一分钟，一个同学大喊一声：“地震了”。另一个笑起说：“那我们快跑吧！”
他们全班都跟着一起跑出来了。
不到一分钟，就真的地震了！
可惜他们班的人好少，只有不到二十个人。
我们那里有个物理老师姓张，他组织学生快跑，结果自己被埋了。
第三天，压在张老师身上的楼板被吊开，手还指着门。
这个年仅１５的男孩，在广场边上的讲述，断断续续，但冷静得让记者吃惊。
一生何其之长
“废墟堆起离地面只有三四米，天，那可是三层楼啊！”
来到位于什邡市五小的红白中心学校联络点，这里的老师和家属们，难抑悲伤、激动之情——
好多娃娃是在流血疼痛中带走生命的。地震那会儿，我们都跑到学校来救人了。没有办法啊，眼睁睁看着娃娃流血，又没有机器，搬不动那些大的水泥板，听到下面在哭在喊救命，我们也只有哭啊。
我们从山上下来都花了三天，到学校的时候，都说不晓得娃娃在哪里去了，有三个拍了照片的，只有头部，变形得看不出来。
我老公他还是划得来，在门口都没有跑，他身体好，跳都跳得出来，一直护到学生出来，班上活着出来一二十个，都说张老师喊大家快跑出去，自己却在讲台没有动。
孩子１１号才满四岁，第二天爸爸就走了！别人问爸爸哪里去了，她不说，就是扭头看山那边。
我只希望大家都关注受灾的人，多关注那些活下来的人。
我跟爸爸说，辉兵走了，我就是你的女儿啊，爷爷８３岁，腿断了，每回看到娃娃的样子，我都特别有信心，政府不会不管我们的，她有一个好爸爸！
他对学生很重视，最近一直在做辅导，他说过山里的孩子只有学习好才能跳出农门。
在为宣丽和张玉鑫母女拍照的时候，陈思和女儿王韵雯也过来了。陈思的老公是初三二班班主任，教语文，本来是可以跑出来了的，楼跨下来，他用力推出几个学生，脑袋被砸了一个大洞。唐孝洪的爱人是英语老师，叫郑海鹰，今年３０，正在宿舍制考卷，被砸在桌子前面。
学校德育主任兰老师说，整个学校７００人，伤亡还在统计核实。孟校长最近在上海和香港做学校的募捐事情，还不清楚下一步怎么办，学校建在哪里，何时复课。眼前，还有些学生下落不明，学校组织所有老师再仔细查找。
记者在什邡市中心广场采访幸存的孩子们时，一个十四岁的孩子说，自那一刻以来，一直到昨天（１８日）夜里才睡着，好多夜都合不了眼。他的同班同学，在采访现场的三个孩子，都说睡不下，吃不好。
看到身边这么凶猛的死亡攻击，亲手从废墟里挖出的同学，在一夜里无奈地死去，这样的悲剧，成人尚且不忍听闻。
在那十秒面前，一生将显得如何之漫长？
只是但愿我们再也不遭逢这样恶毒凶猛的天灾，但愿我们在漫长的一生中，能够尽一切所能地，让这个１０秒，变成１００秒，１０００秒……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