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幽黯”到光明
第一财经日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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印度人的历史、文化与身份论集》
【印度】阿马蒂亚·森 著 刘建 译
上海三联书店2007年11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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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英】卢斯 著 张淑芳 译
中信出版社2007年11月近期读了三本有关印度的书,它们是奈保尔的《幽黯国度:记忆与现实交错的印度之旅》、卢斯的《不顾诸神:现代印度的奇怪崛起》以及阿马蒂亚·森的《惯于争鸣的印度人:印度人的历史、文化与身份论集》。1000多页的文字,读得断断续续,因而不敢妄言书的好坏,不过相信有耐心读完这三本书(特别是森的那本论文集)的读者,都会从感性到理性加深对印度的认识。
他们三位作者在各自的领域都是大家:森是1998年诺贝尔经济学奖得主,奈保尔是2001年诺贝尔文学奖得主,卢斯则是很有影响力的国际媒体人。他们又都与印度有着千丝万缕的关系:森原本就是印度人,尽管在剑桥、哈佛担任顶级教职,仍然没有放弃印度国籍,一年中总有半年的时间在印度从事教学和研究。在《惯于争鸣的印度人》一书中,森考量的不再是经济问题,而是历史、文化对今日印度之影响。奈保尔出生于特立尼达岛一个印度移民的家庭,后来移居英国,《幽黯国度》记录的就是他在印度长达一年的寻根之旅。卢斯是印度的女婿,并于2001年至2005年任《金融时报》驻印度的南亚局主任,《不顾诸神》介绍了这期间他在印度的见闻及所思所感。
正如书名“幽黯”两字所指,奈保尔笔下流露出的是对印度梦失落的惆怅和对印度现实的鄙夷与格格不入。在去印度之前,隔着遥远的时空,印度曾一直是他想象力驻留的地方,因为记忆中所有的传奇人物都与那方土地有关:贪吃的金牙婆婆、沉默的武士巴布以及嗜车如命的拉蒙等。“印度越来越近了。近乡情怯……印度,我童年生活中的神话国度,我对它的一点情感,这会儿又在我心中苏醒过来。”但是一年之后,他又是那样渴望匆匆逃离这个国家,“在等待飞机的几个小时中,印度的现实就已经被扫除掉了,阻隔在我和印度之间的不再仅仅是空间和时间了。”那还有什么呢?是触目惊心的贫困和潮水般涌动的卑微人群,压迫着令他窒息。奈保尔就像是一个出色的画家,用生动的文字描绘出了印度黑暗的现实。需要提醒的是,《幽黯国度》成书于1964年。时至今日40多年过去了,印度的贫困依然令初访者震惊。相信所有对“印度之行”感到失望的游客,都能从奈保尔的文字中找到一丝安慰。
奈保尔痛苦,在于他寻找精神家园而不得,而我们痛苦无非是为自己花出去的钱感到物非所值而已。对于我们,经历一次这样的印度就够了,而奈保尔不甘心,一去再去,以后又完成了另两部印度游记,构成了他的《印度三部曲》。在这三部曲中,虽然后两本要理性和客观得多,但我还是偏爱《幽黯国度》,不仅仅在于它的语言是这三部中最优美的,最主要的是文字也最有“情”:从最初回归东方的莫名伤感和怅然若失,到震惊、不满、怨恨以至愤怒,文字不仅准确地传递了这些情绪,而且也将这些情绪传染给了读者,让你不得不深陷其中。
如果说奈保尔当初对印度是“爱之深,责之切”,那么完全以“第三只眼”看印度的卢斯,相形之下就更为客观,而且身为记者,他的文风也不允许太过夸张。一开篇他就向一位久居印度的西方隐修者坦承,他无法理解为什么印度对很多外国人有如此强大的精神感召力,因为他自己丝毫没有感受到这种力量。他眼中的印度是“浓郁的宗教文化与骇人的贫困景象并存,敬神与渎神也似乎总是联系在一起”,而全球化带来的消费主义又必然加剧了这种宗教生活与世俗生活的冲突,然而在看似矛盾和混乱的世界中,印度人依然能够游刃有余地生活于其中,一切都显得非常自然。所以他才有了这样一个书名“不顾诸神”。正因为这是一个混乱的世界,无规矩可循,生活在这里的人们才格外有理由期待奇迹的发生,包括卢斯自己。今天印度崛起本身在某种程度上就可以视为奇迹。卢斯特别强调了它的“奇”,也就是与众不同。一是印度崛起这个事实之“奇”,因为它浓重的宗教色彩和从农村到城市大范围存在的贫困与落后,与许多已经崛起或正在崛起的国家完全不同;二是在印度崛起的方式上,印度也表现出了它的独特性:经济上没有完成大规模的工业化,政治上虽实现了民主化,但由于缺乏大规模的中产阶级和有文化的选民,这种民主是粗糙的、不稳定的。最后,以卢斯看来,印度崛起的奇怪之处还在于国际势力所表现出的热心,甚至推波助澜。比较它们对待中国的态度,就能看出明显不同来。卢斯全书就是在描述和解释印度崛起的独特之处。
卢斯的这本书,对于研究印度的学者来说,因为信息量丰富,并且都是第一手资料,所以可靠性极高。而对于怀有猎奇心理的一般读者,也能在书中找到令他们感兴趣的内容。例如,这本书会告诉你印度最奢侈的、最奇思妙想的室内装修是什么样子的,它的主人又是一个什么人物。作者还会带你到曾经的尼赫鲁王朝的宫殿里去走一走,在那里可以“品味到一个已经消失了的世界”。在书的结尾,卢斯提供了一句总结性评语,“这是一个可以让你在困惑不解的同时发笑的国度。”渴望了解今日印度并且领略“印度幽默”的人,不妨读一读卢斯的这本书吧!
面对印度的现实,奈保尔以逃离来表示他的愤怒,卢斯则似乎以摇头和微笑表现了他的超然,只有森作为一个真正的印度人,既不能也不愿逃避现实,而是利用自己广博的学识,通过与传统对话,来加深对印度的社会与政治的理解,或者更准确地说,是从传统文化中找到有利于今天的印度实现现代化的东西。这本书收录了森在过去十多年发表的有关印度宗教、文化以及哲学的论文,展示了他在这一领域探索的成果。森认为当前印度最需要发扬光大的是它的争鸣传统,“因为协商和争鸣,对于民主和公众议事是至关重要的,对于实行世俗主义和平等对待不同宗教信仰的追随者也是十分关键的。”这也正是全书以此为题的原因。
对传统文化的这种探索究竟意义何在,是我在翻阅森的书时一直思考的问题。我们已经见过太多的学者(中印两国尤甚)以有限的精力忙于证明这样或者那样东西“我们最早发明”,但是于今又何补呢?并不能改变我们今天落后的现实呀!反而令人对这种狭隘的民族主义之举感到可笑。在思想领域也一样,难道证明了某种思想古已有之,今人就顺理成章地能够发扬光大吗?森是不是在做徒劳无益的工作?结合文章所写的历史背景,即上个世纪90年代印度教民族主义势力崛起这一事实,我们可以理解森的真正动机所在。因为印度教极端势力往往对古代印度怀有极大的热情,对印度文明作出狭隘的,甚至有所歪曲的解释。主张宗教融合论的知识分子为了显示他们与前者的区别,开始回避,甚至否定印度古代文明。两股势力都在对印度的传统文化产生破坏性的影响。而森所做的就是要拨乱反正。
奈保尔太悲观了,所以他只看到了印度的黑暗,而森,一个已经习惯于印度黑暗的人,反而不会错失任何一点光明。如果他们俩能够对话,相信双方都会大受裨益,而他们俩的对话录也一定会非常畅销的。
(作者为中国社科院亚太所副研究员)
刘小雪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