片段仙台
第一财经日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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东京也无非是这样……到别的地方去看看,如何呢?那就往仙台去……
鲁迅《藤野先生》的开头语式在此正可借用——在东京结束了跟十来位日本诗人的对话,乘新干线到仙台,一多半就是为了鲁迅。当然,也是为了日本三景之一的松岛。
路上读的是“无赖派”太宰治的《惜别》。这本应日本内阁情报局和日本文学报国会之请,写于二战即将结束时的小说,用跟鲁迅相似的口径又写了一遍二十来岁的清朝留学生周树人跟藤野严九郎的故事。在我看来,这可算是太宰治的最差小说,不过把其中几页读作仙台指南却还不错。譬如写1904年周树人初到仙台的一段观感:
早听说仙台是日本东北最大的城市,可到了一看,不过只是个不足东京十分之一的小城市……仙台的市中心确实繁华,有像东京的神乐坂那样的风情,但是作为城市整体来说,总有些分量不够的感觉,让人觉得如果要把仙台作为日本东北地方的重镇,似乎它的实力略显单薄。
古典赝品
一个半小时后从新干线下来,正是中午,穿过冷清得只有我们一行几个人的车站,由一位笑容可掬的大美人富士子引往宾馆,我最初的观感也就是那样的——显然,我的观感被事先的阅读左右了——实际上呢,一直以来仙台之于东京,也就是那样吧。
富士子漂亮得很值得恭维,我说她让人想起了杨贵妃。传说中杨贵妃并没被缢死,而是到了日本。她回答说要是真能生活在唐代的长安该多么好,那她就不必为她的丰满而抱歉了。她是个朗诵者,以朗诵金子美玲的童谣为生,而且只朗诵这位自杀于1930年、现在正越来越受欢迎的女诗人的作品。
她告诉我,我们下榻的那家唤作“江阳”的宾馆,有“东北美术馆饭店”之称。宾馆大堂布置得像个西洋雕塑展厅,仿造的、收缩了比例的古典作品可谓充斥。它的老总会不会是个发烧友呢?从欧洲搜罗来这么多尺度改小的赝品,带着炫耀陈列给来来往往的旅人,这对于现代日本,我心想,倒像一种特别的象征。
12月,地处东北的仙台却还不怎么冷。午后下起了颗粒微小到肉眼难辨的阵雪,同时又仍然有丝丝缕缕的阳光。这大概就算是“细雪”。以“细雪”为书名,谷崎润一郎写过一本厚厚的小说。间或细雪的仙台,街道仍然是干燥清爽的。
鲁迅之旅
富士子陪着我们,散步去东北大学,沿途尽是高大的榉树。时常有乌鸦肥硕地从街这边一棵树飞渡向街对面的另一高枝,姿态缓慢,“呀……呀……”的叫声并不凶险,只是听起来有点儿老派。同行的北京诗人西川留意着街边的古董店,另一位川籍北京诗人欧阳江河则打听旧书店。
仙台从前有一座第二高等学校,二战结束前合并仙台医专等校而升格为东北帝国大学,这便是东北大学的前身。后来的鲁迅——二十来岁时的仙台医专学生周树人上过课的一间教室,现在还保留在东北大学里,成了专门的景点。它的前面另有几间旧房子,绕过去,才能走进这“旧仙台医学专门学校阶梯教室”。木条外墙是普通的白色。
里面的陈设也跟所有的教室一样普通,贴在墙上的鲁迅和藤野严九郎的照片,并没有让这间教室变得特别。第三排课桌上放着个小纸牌,标明这儿是周树人听课的位置。讲台上摊放着一些到这儿瞻仰参观者的照片,几乎全是中国人,墨客和政要都有。
我们也拍照。诗评家唐晓渡代表大家在黑板上写了“野草精神,鲁迅传人”八个字。从东北大学出来,又去看了不远处一幢被枫树遮掩的木头房子。那是周树人当年租住过的,现在也还是普通人家,不能擅入。
在仙台市博物馆边上的公园里,另有一块“鲁迅之碑”。
仙台有“杜都”之谓,意思说它是一座树林城。它最名胜处该是那条青叶大道,也许去那间教室途中我们已经走过。被称作青叶城的仙台城遗址我们却没有去。
对于来自中国的旅行者,围绕鲁迅和藤野严九郎展开的仙台神话才更是名胜。仙台人似也极情愿地把中国文豪的仙台神话归为己有,说周树人的故乡是绍兴,而鲁迅的故乡是仙台什么的。
说起来,仙台跟中国久有瓜葛,这地方古名“千代”,一次藩镇聚会,有人吟出一句中国诗:“仙台初见五重楼”,大家都叫好,竟决定把这地方改名“仙台”,取海外仙山、天上楼台之意。
书胜于蟹
一番町是仙台市里最热闹的去处,有着透明顶棚的步行街排列着各式各样个性装修的小店铺、和服店、宠物店、扇子店,当然也有小吃店。一种类似鱼糕的东西裹着面在油里一炸,便成美食,它似乎是当地一种驰名的小吃。
我跟欧阳江河还有成都女诗人翟永明却来不及照顾这种美食。乘着晚饭前的黄昏时光,由富士子带着,我们往一番町西尽头去看旧书店。从街面一个极窄小的楼梯口下到一间宽敞的店堂里,我们开始对里面如山堆起的旧书进行挖掘。欧阳江河找出一摞书法册子,我跟小翟则专攻浮世绘,特别留意那些春宫。我买了一本春信的艳画,对一本厚厚的北斋画册却犹豫不决。
可是没时间了,得跑去跟大家一起吃大毛蟹。那种卖得很贵的毛蟹也许算日本独有,反正我不曾在中国见过这种软软的壳和腿上长满了红毛的螃蟹。它是水深600米以下的冷水蟹类,个头大,肉质饱满细腻,味道鲜美,蟹黄更是一绝,佐以神马藻,配上清酒,实为极品。
能胜过毛蟹的还只有旧书。所以当毛蟹宴结束,我独自一人月下又往一番町西尽头去。但是奇怪,我却怎么也不能在街面上找到那间如山堆起旧书的店堂了。来来回回在亮起了灯盏的小店铺前探看,那家旧书店,那本厚厚的北斋画册竟如醒后无法复返的梦境,再也不得见了!实则呢——离开仙台后我想到了——我忘了那间旧书店并非在街面上,而是要从一个极窄小的楼梯口通往地下……
仙山楼台
仙台市真正的仙山楼台,在市外30公里的松岛。那儿是个海湾,被誉为日本三景之一。富士子说,三景的另两处是京都的天桥立和广岛的宫岛。
第二天去松岛的车上,有人讲起,松岛的有名实缘于俳句大师松尾芭蕉的千古绝句:芭蕉翁感动于松岛湾的美景以至于不能以言词形容,只能用“松岛啊,松岛呀松岛”这样的赞叹来颂扬它的无语之美。
正在为这样的诗而大笑不已,却已到了松岛湾。停车场就在海畔,透过车窗便能看到海景的安谧。下车踱到石头砌起的堤前,觉得眼下的海实在平静得更像一片湖,那种水色天光让我一下子想起了站在孤山上下瞰的杭州。
松岛有它的特别之处,它由许多个小岛组成,岛上则生长着许多松树。顺着堤岸一拐,走过一架颇有弧度的木桥,就算上了一个岛,而那其实只是突出海面的一块巨岩。透过巨岩上松树的枝枝干干看出去,福浦桥在海上划出一条尽可能直的稍弯的朱红色细线,直插绿荫覆盖的福浦岛。
五大堂就建在这块巨岩上,这座日本东北地方现存最古老的桃山式建筑,因安置供奉五大明王而得名,堪称松岛的LOGO。它的典雅,除了形状和比例,更来自它那非蓝非灰的色调跟周边绿树红叶的比照。
瑞严寺是松岛的又一个去处,它是临济宗禅院,现在的建筑是17世纪的,营造时,从日本国内招来了130位名匠。瑞严寺里的菩提、鳗冢、洞窟遗迹和陈列着的石雕佛像等一定都有来历和故事,不过我们被寺里那些明艳净丽得超凡欲仙的枫叶给迷住了,全然不去顾及和询问其余。
欧阳江河很快便把自己速成为一个专长枫叶的摄影师,为我们中的每一位在枫叶前留影不算,还在几处枫叶间徘徊构思,狂拍了十分钟,像是要攒一本枫叶写真集的样子。
别的人则在短暂的脱俗后进入了购物状态,走出寺外,到几家纪念品小店里转悠。在一个小摊那儿,我买下了被做成一个彩陶铃铛的松尾芭蕉,胖胖地眯眼笑着,扣在他胸前的斗笠上,写的就是他那让松岛出名的俳句:
松岛啊,松岛呀松岛。
陈东东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