波图斯·赫拉克勒斯·摩纳哥迷宫
第一财经日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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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个男人,搁浅中年,只好坐到浴缸里钓鱼。
“咬不咬钩?”有人问他。
“当然不咬——风浪太大,鱼儿走岔了。”
他失足跌进浴缸,醒来时,火车正紧贴海岸滑行。法国南部,车窗外,断断续续的大海,断断续续的沙滩。他自西向东,海风自南向北,他用目光,海风用手,撩过一个又一个断断续续的身体。
一座迷宫,太阳下,敞开美与皱的入口。他在尼斯换车,转向岔路。
一列慢车:没有空调,没有冷水,座位局促,过道拥塞,到处都是孩子,到处都是喧呼,你好,好你,再见,见再,黑皮肤,黄皮肤,白皮肤,汗臭,脚臭,狐臭,滑板,背包,自行车……轧挤堆里,缩着一个影子,一双焦虑的手,不住揉搓地图。“我们真的前往摩纳哥?”影子发问,一而再,再而三,烦过这个,再缠那个。
悲夫名流
走出隧道。半山,蒙特卡罗,车站冷冷清清。出租车——出租车一如恐龙,他徘徊良久,却无发现,只好拖起行李,更上层楼,扶梯,楼梯,去更高的公路。
一轮太阳,无边无际。绝望时,恐龙乍现。一脚油门,直指山下,住宅的丛林。
恐龙又如甲虫,奔忙,躲闪,盘旋,岔路穿岔路,铠甲擦墙壁,眼瞅进了绝路,一转方向,竟柳暗花明,落至海边。
一片沙滩,一片气泡。被缚或解放的肉身晃出气泡。他正品尝,门僮却拽开车门:欢迎光临暧昧酒店。好吧。他戴上墨镜,步入大堂。请。谢谢。再请。再谢谢。一队狗仔,不请也不谢谢,跌跌撞撞,穿堂风一般,肩扛机器,直扑前门。
一辆法拉利,刹车,熄火,一桩尚未撬开车门掘地三尺的绯闻抑或丑闻。
“悲夫名流!”他暗自感慨抑或庆幸。名流无处不在:柜台前,一位主子,一双保镖,主子灰暗,拘谨,憔悴,隐姓埋名,手扶皮箱一如手扶逼仄的自由;保镖油亮,松弛,健阔,一黑一白,头戴耳机,哼哼哈哈明星一般闲庭信步。
电梯里,更多名流,更多勾兑世界的冷流、暖流抑或暗流,暂居一室,暂怀耐心,被皮毛、镜面与灯光紧紧裹挟……二楼,叮当;四楼,叮当;六楼,叮当……终于到了,绯闻抑或丑闻的主角,面无人色,一步跨入前戏的后院。
真蓝,假蓝
一则传说。赫拉克勒斯,宙斯之子,解救普罗米修斯之英雄,因眷恋蔚蓝海岸,借一处断垒,建一座城市:俯视大海的波图斯·赫拉克勒斯·摩纳哥。
暧昧酒店,另一座波图斯·赫拉克勒斯·摩纳哥。人工的峭壁,人工的鸟瞰。呃,大海,一分为二,半是真蓝,半是假蓝,真蓝辽阔,白帆点点,假蓝局促,细肉如粼。假蓝正是泳池,一个淡水,两个咸水,圆盘状扩散,荡漾,池底染色,比真蓝更蓝。
一墙之隔,公共海滩。一块沙地,浸入真蓝。
真蓝倒像布景,黄沙撒满舞台。倒叙。亚当与夏娃的青年时代。一个下午,万里无云,亚当与夏娃的复数们带着阳伞,带着浴巾,带着无聊,带着兴奋,来到一处美与皱的入口。有人套上泳衣,身举体扬,闯入大海,或浮或沉,迎着水波,搜寻时明时暗的小径。有人除下羁绊,亮出天真,除下曲线的弹性与湿漉漉的紧绷,亮出懵懂,亮出娇小丰润且不知所措的迷宫,塑料花一般,三三两两,散落台词铺地的沙滩。
一道长堤,直插大海,布景尽头,更有防波横堤,一道粗线,平行海岸,淡去几许天边浪痕。
无人邀约,他已跃上舞台,拣着长堤,寄身远景——降落伞,潜望镜,有人自天上来,有人向水里去。近处,脚边,扑扑通通,野生的孩子,野生的亚当与夏娃,一路扎下海去。没有台词,只有一跃。一枚又一枚瘦小的野生炸弹,黑皮肤,黄皮肤,集中全身气力,撞开鱼群,撞开一缸碧绿的皱褶。
一缸?对。他停下来。浴缸里,一枚炸弹似曾相识:漆黑,纤细,尚未发育,却是洛丽塔的模样。
游艇,赛车
一条小径,紧贴海岸,绕向隧道。
他自东向西,左海,右山,不时扭头,眺望挂在山坡上的公国。
一座花园,一堆大厦:大厦挨挤,模拟山峦;花园紧凑,效法峡湾。
地图上:赌场、王宫、古城、教堂……一颗又一颗心脏,一条又一条通途或死巷。
隧道口,三个小人,荡起秋千,短裙嫩黄,迎风,但不飘荡。
隧道里,法拉利或别样飞碟,黑的,红的,一辆接一辆,低吼,加速,咆哮,四蹄抓地,瞄准月球。
小人只是雕塑,法拉利或飞碟却是公国的骄傲。F1,每逢赛季,街道便是赛道,阳台便是包厢。自1929年始,赛道毫无更改,狭窄,多弯,貌似通途,实为死巷。赛手瞄准月球,点火,起飞——飞碟蒸腾,却一如闯入客厅,桌椅,杯盏,收藏,样样须小心,样样皆无奈。既如此,有心人平日里已蹿上赛道,自比蚊虫,细查蛛网,何处跌宕,何处迂回,一一默记于羽翼。
隧道尽处,又是大海。陆地一凹,抱出港湾一座:摩纳哥游艇展。公国怀里又一桩骄傲。
富豪,美女,直升机——白色,白色,还是白色。艇上一切,只为映衬蓝色。白色是权力,蓝色是生活。呃,这个世界,他万分沮丧:蓝色充满世界表面,但与他无关。他与世界,隔一层糖纸。
一个男人,搁浅老年,只好坐到游艇堆里钓鱼。一个背影:棒球帽,沙滩裤,红肉,黑毛。
“咬不咬钩?”他想去问。老头只看游艇,不看鱼钩。
王宫,小径
自下而上,他走向传说:波图斯·赫拉克勒斯·摩纳哥。
一条山路,指向峭壁。花木,静寂,一口水池,一道弯折,接下来,又是花木,又是静寂。他正疑惑,枝丫叶蔓间,忽然渗出人声。再走几步,断垒浮现,仿佛一艘大船,载着王宫,载着守卫,载着商店,载着游客,飘飘忽忽,气象巍峨。
王宫雅致,一如积木,灰白掺鹅黄——继承者体面,守着赫拉克勒斯的遗产,占着热那亚人防御工事的旧址,不时扶扶金边眼镜,算一算,又有多少游客送上门来。
大门下,一位士兵,白衣白裤,守一只岗亭,陪一溜绿炮。士兵厌倦,有人拍照,他便摇头。厌倦呵厌倦,摇头嗬摇头,门廊精美,石塔高耸,一只拨浪鼓的厌倦旌旗猎猎。
王宫左右,各有炮台。炮弹乌黑,浑圆,层层叠叠,码成座座金字塔。炮筒木讷,任人取景,闪光,不知厌倦,不知摇头,只一味昂首,耸身,咧大嘴巴,你说微笑它便狂喜,你说闭嘴它仍狂喜。木讷呦木讷,狂喜噢狂喜,海鸥飞过,云影掠过,无处瞄准无人轰炸仍是一场狂喜。
夕光如孔雀,一面开屏,一面将树影、人影、灯影扑上墙壁。王宫左手,古城露出几条小巷,花盆渴睡,百叶窗紧闭,只怕影子欺来,伤了暗地里的好事。他走向右手,王宫倚踞的峭壁,山崖下,又一处港湾,又一座码头。游艇,人烟,却无喧嚣,仅剩自在,深蓝倒映,洁白拴系,堤岸上,一丛房屋矗起深红的幽僻。
太阳抖抖羽翎。他拣一条小径,向下,不多时,便见了繁花合抱的阳台,铁门紧闭的花园:紫色正是红色,红色便是金色,金色又是绿色……植物扯住植物,敞开美与皱的入口。
……博物馆,教堂,长椅,雕塑……一位摩托车手,天擦黑时,划过他的侧面。
车灯明亮,圣尼古拉大教堂门扉紧闭。一道弧线,一座丰腴宏伟的大理石丘陵。
游人散去,他遁入古城,王宫脚下,拣起循环往复的线团——每一条小径,藏一个秘密,店铺打烊,雨水又来邂逅。
选一家餐馆,选一回暂停:甜瓜,色拉,牛排,啤酒……雨棚下,舌尖上,甜的小径,汇向咸的岔路,苦水时来,口感不知所措——苦是甜吗,甜是咸吗,此咸彼咸,为何似苦又非苦?
永恒的波图斯·赫拉克勒斯·摩纳哥!
但是,永恒只一瞬,不及一秒。永恒过后,永无恒常。
夜晚,海滩,流行音乐,演唱会:场内场外,孩子孩子无穷的孩子,警察警察无尽的警察。
世界故作笔直,人烟却多弯折。回去路上,他舍了海岸,向东,向上,由着小径,赴一小丘……不知不觉,巴黎酒店已在眼前,酒店右手,正是赌场,蒙特卡罗轮盘式心脏。
呃,永恒,轮盘飞转,永无恒常。赌场一如宫殿,夜幕下,一座迪斯尼宫殿,一面聚敛油光,一面泛滥金光。
韩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