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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邵洵美并非一个不问时事的人”

第一财经日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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邵绡红认为,写中国现代文学史,绕不开父亲邵洵美 本报摄影记者/王晓东
邵洵美与夫人盛佩云
《儒林新史》

邵洵美 著

上海书店出版社2008年1月邵洵美素有“海上孟尝君”、“赌国诗人”之称,他与鲁迅的那场笔战广为人知……在埋没半个多世纪后,其作品集最近由上海书店出版社整理出版。在24岁离家的女儿邵绡红记忆中,父亲瘦瘦小小,天真抒情,“看问题是理想主义的眼光”

素有“海上孟尝君”、“赌国诗人”之称,广为人知的却似乎只有与鲁迅的那场笔战……中国现代诗人、出版家邵洵美作品在埋没近半个世纪以后,姗姗来迟,近期由上海书店出版社整理出版。“写中国现代文学史,绕不开邵洵美。”邵洵美之女邵绡红在接受采访时说。

76岁的邵绡红鹤发童颜,鹅蛋形面庞,皮肤白皙,生就传说中父亲的“希腊式鼻子”,言谈中不时地冒出一句“搓搓麻将”之类的老上海口音。邵绡红24岁大学分配到南京,便离开上海老家,但为她的记忆压箱底的仍是位于淮海路上的那个家,一座三层洋房,一楼客厅,二楼书房,三楼是家长的卧室,卧室里放了整套英国诗人乔治·摩尔的书。邵绡红印象中,父亲的个头并不似书上写得那么高大,他“瘦瘦小小的”,冬天穿件旧的咖啡色丝绸棉袍,夏天穿浅灰色长衫,“不太跟小孩子玩,整天在楼上看书,烟抽得很凶,家里到处是烟头烫出来的小洞”。

当年家中朋友送走一拨又迎来一拨,林语堂、郁达夫、章克标、潘光旦,都是座上客。父亲的朋友一来,邵绡红就搬来小凳子坐在一边听,听不懂大人们说什么,只知道“好玩,爸爸很风趣”,“他当时觉得中国没有交际社会,中国人聚在一起,要么谈天气要么谈隐私或者就是吃饭打麻将,他想学习英国、法国人的交际社会,让大家聚在一起对文学、艺术产生兴趣”。

至于邵洵美后世不以文名,在“邵洵美作品系列”编辑阕政看来:“大抵是因为他对于出版事业所倾注的心力大过单纯的文学创作。”

邵洵美从小就爱办刊物,12岁始在家办家报,“好像有预兆似的”。后来在一个题为《文化的班底》演讲中,他更明确了要学英国新闻大王北岩爵士成功的经验,办展览、搞出版,推动文化进步。最初的想法是吸引群众来看书,于是创办幽默杂志《论语》,想通过吸引人的漫画、电影杂志,推动文化进步。上世纪二三十年代,邵洵美创办时代图书公司,旗下刊物如《金屋月刊》、《人言周刊》、《自由谭》、《十日谈》、《万象》等,风靡一时。可惜即便对待办杂志这样的事,邵洵美也免不了“文人气”,兴之所至地做,三五期效果不好,便不了了之。

究竟与邵洵美有关的“女婿公案”是怎么回事?“赌国诗人”的名号从何而来?实际生活里的邵洵美到底是个怎样的人?2月18日,邵绡红接受了《第一财经日报》独家专访。

他输得越惨,诗写得越好

《第一财经日报》:邵洵美似乎是一个“标签”贴得比较多的人物,其中流传较广的一个是“赌国诗人”,是怎么来的?

邵绡红:平时他不怎么跳舞的,假使说他赌钱我妈妈和哥哥肯定要怨恨他,可是他们没有怨恨。平常亲戚朋友在一起吃饭,吃完“搓搓麻将”也是经常的事,但他从来不来啊,他如果有这个爱好,他能不来吗?

他自称自己“赌国诗人”,是说他越是输得惨,诗写得越好。我猜想可能爸爸是个风趣的人,偶尔有过那么一次,他就玩笑了一下。后来的人看他写“赌博小说”写得那么好,是因为他的爸爸、妈妈都赌,他从小生活在那种环境里。

施蛰存说我们家家产原来很多的,南京西路大华电影院同河里以西,也就是原来的“邵家花园”,到人民广场附近的“鸣玉坊”都是邵家的家产。邵家和盛家两家人都爱赌,他们之间赌都是用家产赌,地契赌过来赌过去,我奶奶赌是直接从装烟的罐子里倒出金刚钻赌,到最后只剩“邵家花园”一处家产。所以说,“黄金变泥土”的责任不在邵洵美,在他的爸爸。邵洵美自己讲:我这一生对得起长辈,对不起小辈、弟弟妹妹。他是老大,他管事,但是他也没权,管事的是账房。

《第一财经日报》:邵洵美的狱友贾植芳回忆,邵洵美曾讲过两桩让他耿耿于怀的事,其中一桩是“1933年英国作家萧伯纳来上海访问,我为世界笔会的秘书,负责接待工作,萧伯纳不吃荤,所以以国际笔会的名义在功德林摆了一桌素菜,用了46块银元,由我自己出钱付的。参加宴会的有蔡元培、宋庆龄、鲁迅、杨杏佛,还有我和林语堂。但当时上海的大小报纸的新闻报道中却没有我的名字”。

邵绡红:这种钱他无所谓,他也从来不计较。但是他对“国际笔会中国分会”的工作很认真,因为这件事是笔会的事,他就比较在意,你把它抹杀了他当然耿耿于怀。那次是宋庆龄宴请萧伯纳。有人说,宋庆龄请客关邵洵美什么事啊?用得着你请客吗?他们不知道,具体张罗这件事的是“笔会”啊。

鲁迅写文章记了见萧伯纳这件事,其余几个人都提到了,但是没提邵洵美。邵洵美比较在意这件事。我看过一张照片,记录了萧伯纳抵达宋庆龄府时的情况。照片上,上前迎接的那个人穿了件西服,手上搭件大衣。虽然照片模糊,但瘦瘦小小、鼻子尖尖,一眼就能看出是邵洵美。

《第一财经日报》:鲁迅在《拿来主义》当中写过一句骂他的话:“……因为祖上的阴功,得了一所大宅子,且不问他是骗来的,抢来的,或合法继承的,或是做了女婿换来的……”——暗示他邵某人在文坛登龙,不过是靠着闺奁嫁妆裙带关系,“女婿公案”是怎么回事?

邵绡红:从史料来看,他们之间的论战很多都是鲁迅说邵洵美的,但邵洵美也写过不少文章针对鲁迅。他主要针对的是鲁迅讲“做了女婿换来的”不是事实。后来老有人问我妈妈“女婿公案”这件事,我妈妈也不知道这事。

文学上的论战是很正常的事,鲁迅挑明了看不惯“新月派”吟风咏月。但邵洵美并不是一个不问时事、毫无社会责任感的人。在那样一种局势下,谁也不可能逃脱在现实之外,不为时局触动。

他很天真,骨子里是个诗人

《第一财经日报》:你母亲盛佩玉到晚年也听不得别人说邵洵美一个“不”字,即便邵洵美不管家,办杂志亏本,跟美国作家项美丽(Emily Hann)关系暧昧也丝毫不影响邵洵美在她心目中的地位?

邵绡红:我妈妈把钱看得很淡,爸爸跟妈妈的感情很深,而且他们相互了解也很深,对问题的认识是统一的。书上讲他们晚上讨论人家要他做汉奸的事,对于“落水不落水”这件事,他们的想法是一致的,“名节第一”。我妈妈愿意当掉首饰来维持家用,给爸爸办杂志,她讲过:“当了首饰,不影响我的颜色。”甚至项美丽到重庆去,我妈妈都给了她一包首饰,害怕她落难,可当了首饰过日子。

妈妈很了不起,她从小家里请老师来家教,跟爸爸几十年,耳濡目染。她七十多岁了还在写回忆邵洵美的文章,想办法让爸爸的书出版。她说我一个家庭老妇,做这些事是为了让大家知道邵洵美是个什么样的人,书出来之后送给那些也因为邵洵美受到牵连的朋友。

《第一财经日报》:你怎么评价父亲?

邵绡红:他很天真,骨子里是个诗人,看问题是理想主义的眼光,一门心思就是在文学方面,写文章写得很认真,做新诗理论研究也很认真,一连写了31篇研究文章。

他不考虑现实生活,也不懂生意经,做生意就像抒情一样,对生活他就是抒情的,搞出版也是抒情,有些朋友的东西并不能热销,但他也拿来出版。他生活在一个诗的意境里,监狱中还在写诗。他翻译泰戈尔的《家庭与世界》的时候,中国和印度正在打仗,但是他不管,直接跑到印度使馆去找资料。

他后来穷到陆小曼过生日,要把图章卖掉给陆小曼做寿,但是徐悲鸿给我妈妈和他画的画像,很值钱的艺术品,他也说捐就捐了。我妈妈和他都不会理财,做图书公司的时候,一堆画家在那里管,画家也不会理财。办报纸,可以去批“进口纸”,能够节约很多钱,负责批纸的人就是经常在一起玩的人,但是他们都不晓得去批。

怎么样评价邵洵美,需要读者来评价,但写中国现代文学史,绕不开邵洵美的。

Profile人物

邵洵美(1906~1968),中国现代诗人,出版家。曾留学英伦,是狮吼社、中国笔会等诸多团体的重要成员。早期主编有《狮吼》、《金屋》等杂志,1933年创办上海时代图书公司,出版的《论语》、《时代》等九大刊物及“新诗库丛书”、“自传丛书”等,其影响延续至今。抗战期间,主编《自由谭》。

邵洵美作品系列第一辑共五卷,分别为:诗歌卷《花一般的罪恶》、随笔卷《不能说谎的职业》、艺文闲话《一个人的谈话》、小说卷《贵族区》和回忆录《儒林新史》。其中,题为“儒林新史”的专编,汇辑邵洵美的《儒林新史》等自传性文字,文章涉及林语堂、徐志摩、曾孟朴、曾虚白、郁达夫、朱维基、丁玲、巴金、徐迟、卞之琳、庐隐、张若谷和萧伯纳、项美丽(Emily Hann)、柯佛罗皮斯(墨西哥画家)等中外文化人士的交往记录,“为现代文坛的人际交往史留下了生动记录”。


苏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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