牟尼沟二道海:马背上的家
第一财经日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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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们两匹马绑在一起,穿过窑沟,翻越山岭。我对什么都新奇,一路叽叽呱呱问,杨师傅则问一句答一句。深秋的山野,一丝风也没,阳光铺满赭黄色的山,《诗经》所谓,“何草不黄,何日不行,何人不将,经营四方”,说的正是这深秋的景致,以及劳作叹息的人们。但如今我因自己愉悦的心,并不觉得杨师傅的辛劳,那苍茫的黄草,在阳光下也显得辽远开阔。山不动,草不动,柔软的云也停在纯净的蓝天上,一动不动。只是叮叮当当的铃声,是杨师傅白马脖子上的铃铛,走一步响一下,一路响着。在杨师傅解说下,我认识了那些结着黄黄的小果子的树丛就是沙棘,矮矮的枣红灌木是熬制黄连的红军刺;还有排排站立在河边、枯槁了似的,是杨柳,它们枝条柔韧,砍柴的人可以随手拿来做绳子的;至于树干可做琵琶的琵琶柳,才刚结着白白的柳絮,好似一颗颗蚕蛹挂在黑树枝上。
马儿喘着气爬上山顶时,我俩终于赶上了前面的马队。另外3个师傅,带着两个外国人、一对广东夫妇,正在休整,也等我们。一下马,洪师傅就递给我油饼吃,他才20来岁,迷彩服外套件黑色藏袍,顶着牛仔帽,很帅地歪叼根烟,他边说土语边笑,暧昧的眼神大概在打趣落单的我们,杨师傅羞涩地笑着,接过扔来的烟,躺倒在草地上,马儿站在饮马池边大口大口地喝水。
我也躺在草地上。下面是群山。蓝天明净、无语,整整一块,无法分割,难以形容。天际一带雪山,阳光将雪山顶映照得发亮,高洁、神秘,不可测度,雪山最高处就是著名的雪宝顶,浮着一朵柔弱的白云。山峦由远而近呈现为黛色、紫褐色、土黄色。山谷中,散落着灰色屋瓦的民居,火柴盒一般被褐色的树丛包裹着,黄色的山路蜿蜒盘旋。这个深秋的山体,明年将被绿色青草树木蓬勃地覆盖,各色野花也会开满山谷。躺在山顶,听马铃声叮当,城市离我那么远,我几乎不曾想起那些人事。
直到下午1点多,我们才到目的地牟尼沟二道海。在我们游玩当儿,马帮师傅们开始安置晚上的家。马背上一边两个垂着四个草绿色帆布大口袋,里面装着锅、碗、杯子,筷子铁铲,晚上和明天吃的米、面,卷心菜,油盐酱醋,当然还有青稞酒和辣椒。四个口袋上面覆盖着棉被、睡袋、垫子,我就是坐在柔软的棉被上的,难怪不觉得颠。一只马上驮着一个家,随时随地都可安置。如今师傅们忙碌地卸下马背上的这些家当,卸下马鞍,放马山上,马儿们叮叮当当地在山上吃草,吃一晚上,明天肚子鼓鼓的,好有力气驮我们回去。然后师傅们就分工,有的上山砍柴,有的刷洗锅碗,有的河边担水。等到夕阳薄薄地照在草地上、我们回转来时,青蓝色的炊烟已经升起。
晚饭是土豆煮面,辣乎乎热腾腾地连吃两大碗,身子这才暖和起来。山上黑得好快,冷,应是零下温度。我和四个师傅围坐在火炉边,铁炉子上下两层,下面一层中空,从炉口添进柴火,炉子一会就烧得滚烫,上面一层开有三个洞口,可在上面炒菜、烧水、蒸饭,同时进行,围坐炉子,又可烤火取暖;这样的炉子在藏区很多人家都有,放在厨房,一家人边吃饭边烤火,边喝茶边聊天。如今我们吃过了饭,继续将火烧得旺旺的,水壶里煮着马茶,突突往外冒热气,一个洞口敞着,火苗不时蹿出来,爆几点火星子,火光将每个人的脸映得通红,其他区域,则陷在浓重的黑暗中。
马帮师傅们喝着马茶,相互递烟,唧唧哝哝用我听不懂的松潘土话叙着家常,又不时照顾我地说几句普通话,说两句男女情事上的笑话。抱怨不过是浅浅的,叹息也随着吐出的烟眨眼消散。安于天命的口吻里,带着轻松的自嘲和幽默,对生命、生活达观的认同。他们说,一年365天,这样在外面住宿,有300天,年轻的洪师傅吸一口烟,笑道:马背就是我们的家。我笑问,还没娶媳妇吧。他说,等见到喜欢的,抱在马背上拉着就走。
我怂恿他们唱歌,洪师傅唱起《草原之夜》,声音嘹亮开阔,他边唱着边敲着火盆上的碗,边忙不迭地吸一口烟,杨师傅以口哨给他伴奏,调子准确,清越高亢,我们鼓掌着,大笑,喝酒,火苗蹿起来,加柴,水又开了,将马茶倒满杯。
酒尽,火冷,这才散去。在一个八角亭地上,已铺好九床被褥。我乘着酒热,钻进睡袋,裹着羊皮糕被,头枕马鞍,却左右睡不着。黑暗中呼噜声此起彼伏。从八角亭的玻璃窗,望向青黑的夜空,闪烁着钻石一般的星星,不远的山坡上,马儿还在吃带霜的草,脖子的铃铛不时地叮当响着,他们脚下,流水哗哗响着流下山去……
赵荔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