贝林佐纳的中世纪城堡
第一财经日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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威廉·泰尔号。对,一箭射穿苹果的威廉·泰尔,瑞士民间传说里的威廉·泰尔,席勒笔下的威廉·泰尔,罗西尼唱腔中的威廉·泰尔。蒸汽船,没错,威廉·泰尔号的动力方式,与数百年前毫无二致,热传导及对流原理、大气压力原理及牛顿第三运动定律推动复古风格的船只朝着蒸汽喷出的相反方向前进,划破四森林州湖水的宁静,道别卢塞恩,向着乌里州(Uri)的弗吕嫩(Fluelen)前进。
威廉·泰尔的传说
青山隐隐,碧水迢迢,构造冰川湖多岬角深湾。一路上,船只不时靠向岸边,一处又一处浓翠欲滴的港口,诱人暗生渔樵之意的村镇。一面山头,石壁之上,高高绘出一幅国旗,红色基底,白色十字,招招摇摇,远眺即已醒目,恰是万绿丛中一抹歌颂。想那14世纪,奥地利总督肆意欺压瑞士民众,威廉·泰尔竟因不愿向其立于闹市竿头一领空帽致敬而获罪,遂引出一箭射穿幼子头顶苹果之传奇。这世间,凡自由皆来之不易,船行阔处,四森林州湖水俨然仍是罗西尼四幕歌剧里押解途中风浪大作、威廉·泰尔趁机一箭射杀总督跳脱虎口揭竿而起襟怀激越那片波涛。天色阴沉,云朵愈积愈厚,不多时,老天却已挤下忆苦寒泪,先是数滴,片刻倾盆,白雨跳珠,乱入船来。
雨水,更多、更急的雨水……正午时分,豪雨铺天盖地,逞性妄为,蒸汽船却已飘飘荡荡,由四森林州湖西北行至东南,歇下博物馆般机械舱里钢铁臂膀及涡轮铿锵铿锵复铿锵的扭摆,泊于距威廉·泰尔家乡阿尔特多夫(Altdorf)近在咫尺的弗吕嫩。
欧陆西南,瑞士身处要津。此刻,兜头而下阵阵生猛落汤之中,我等紧拖行李、一路狂奔之地,正是欧洲“十字路口”“转车台”之北缘。一辆南下列车,准点抵达,载上半车人物、半车雨水,二话不说,杀入重重雨雾,杀入阿尔卑斯山口,杀入圣哥达隧道。
隧道悠长,分身数段,自1882年建成,勾连南北,绵延15公里。
火车飘摇,时而落入山体内冰凉、坚硬的黑暗,时而钻出阿尔卑斯腹腔,观光、探奇专列一般,尽向我等眼前摆出沟深林茂之地一线又一线穿山越谷、回环斜逸的高架公路——车流奔涌,往来交错,气势磅礴,正是“大山之子”又一样工程奇迹。
雨势渐弱,及至越过高山,越过德意语区藩篱,“瑞士阳台”却已浮闪于车外——百叶窗,彩色墙面,貌似宁静实则激情暗涌、扑面而来那一幢又一幢文化遗产般的民居……嘿,提契诺(Ticino),瑞士版本的意大利!
南部,瑞士的天空,意大利式放晴——饱含水汽的蓝,一帖汗水蒸腾的太阳!及至贝林佐纳(Bellinzona),1878年以来的提契诺首府,更是阳光铺地,空气中铁圈般滚动炎炎夏日那噪鸣与燥热——而两小时前,山之北端,船上,德语掷地有声的节制里,却是毛衣携风衣共御秋寒的世界。
中世纪的烽火和狼烟
提契诺既为灿烂所在,导游自是一脸热切。她,意大利式卷发,意大利式叽里呱啦幽深曲折不知句读为何物的英文,开一辆破车,费尽九牛二虎之力将我等行李悉数塞入后厢,关门,点火,勇猛倒车,奋勇前进,攀山越丘,去看城堡。
贝林佐纳,湖泊缺席的城市,但以城堡为补充:上,中,下,三座山丘,三样城堡,俯瞰市区,层见错出。
城堡绝非因美而生——贝林佐纳地处阿尔卑斯南部咽喉地带,狭长山谷之内,集聚数条南北通路,兵家必争,铁火难熄,中世纪起,贝林佐纳倚踞者便凭借一线自山脉东翼斜至山谷的岩脊,陆续建起格朗德城堡(Castel Grande)、蒙特贝罗城堡(Castello di Montebello)及萨索·科尔巴洛城堡(Castello di Sasso Corbaro),试图以错落地势、迭出堡垒扼守意大利之北纷争要道。时至今日,贝林佐纳三座城堡依然维系出固若金汤的仪态,堪称瑞士南部乃至整个阿尔卑斯山区中世纪军事建筑唯一尚存的典范,已于2000年被联合国教科文组织列入《世界遗产名录》。
汽车爬上葡萄园与树丛拱卫的山顶,熄火于萨索·科尔巴洛城堡门前。这是贝林佐纳城堡中地势最高、体量最小的一座,因属独立防御系统,遂将四面筑如绝壁。
自便道步入城堡,先是一处内庭,自东向西俯瞰山谷间色彩斑驳的城市。内庭以东便是城堡主体,四平八稳,方方正正,长宽各占25米,西南一角设出眺望高塔,可自墙头兵道登抵,东北一角亦建封闭塔楼,上下四层,强势,雄浑,与最易遭受攻击的东墙连作一体。城堡内,所有筑物皆以石片覆顶,枪炮难入,墙体亦宽厚非常,东墙1.8米,其余1米,足御四面之敌。屋檐之下,生活区域,壁炉、厕所、厨房、教堂,麻雀虽小,五脏俱全。只可惜,如此一座据险自固的堡垒,数世纪内,竟屡遭雷击,终于百年之前扑地而毁。今日所见,实为重塑之作,考古学信息大量遗失于烟海。
讲解,拍照,上,下,退出,登车。我等紧跟意大利式节奏,盘旋而下,转战地势居中那座蒙特贝罗城堡。护城河外,绿草如茵,昔日铁火最甚的山坡,早已任旅行房车安营扎寨,红、黄、蓝、粉,横七竖八,百无聊赖,渴睡者有之,晃动者有之,只待天黑,以摔杯或电子乐为号,即拔寨而起,神驰于另一番攻城略地的夜行。
蒙特贝罗城堡精细、雅致,若自高空俯瞰,轮廓恰如枣核一枚,内外三层,百老汇或伦敦西区舞台般戏剧性重重递进,内立高塔,外勾城墙,屋宇、岔路错综复杂,直将这一处易攻难守的地势,改弦作易守难攻的金汤。平日里,城堡吊桥高举,拱门低合,任身外狼烟四起,风雨飘摇,我自水井安闲、教堂凝神、岿然不动,若借东北角塔楼或箭头状外堡登高一眺,贝林佐纳尽收眼底,天下大势,尽在一箭一炮之地。难怪15世纪,城堡后世格局初成之时,即被奉作贝林佐纳防御潜力之最,其核心筑物与外围设施之间,相对开阔区域,恰为兵士集结理想地带。
钻入城堡,钻入石条、石板、石块垒积的人造山洞或迷宫,几道弯转,已不知置身何处。有专家以为,我等所见,历经修改、扩建、丰胸、美容终至景象驳杂、泥沙俱下之要塞,未能尽与中世纪堡垒原貌相吻合,然而,所幸之事,却是蒙特贝罗城堡多考古发现,若游客心存悠远,尽可向博物馆中一探究竟。
再次上车,继续向下。格朗德城堡,地势最低、兴建最早的一座。专家以为,圣米歇尔山(Monte San Michele)上,公元前即存工事雏形,及至13世纪圣哥达山口开通、15世纪米兰激战科莫,格朗德城堡因时而生,宏伟扩张,名垂欧洲军事青史。
圣米歇尔山恰在贝林佐纳中心,山如龟甲,北部易守,南部易攻,今日脚下设电梯,垂直,封闭,射穿岩壁,直将远客送上山顶,邀入庭院。
高墙之内,昔日挨挨挤挤的筑物,多已拆毁,只剩下开阔草地与少量屋宇,空空荡荡,倒教两座高塔更显巍峨。15世纪,城堡所有者剔除杂乱,实为战事所需,唯求集结更多军队,以御外敌。20世纪,城堡修复,依然留存空地,留存任人游思妄想的院落,任闲客疏疏落落散开,小憩,发呆,饮水,怄气。
城堡及山丘复建之时,掘出大量古物古迹,格朗德城堡遂辟出博物馆一座、放映厅一间,列古器,播影片,试以追忆还彼岸。
拱廊为襟,屋舍为裤
贝林佐纳城中,心气间最合城堡的筑物,却是提契诺建筑大师马里奥·博塔的手笔,瑞士电信行政大楼。如果说,山上城堡已死,已与真实历史割裂,那么,活的城堡,或者,更确切地说,幽灵附体或轮回转世的城堡,便是马里奥·博塔那座土红肌理、几何造型,既融入山区传统,亦指向视觉游戏的当代“要塞”。
它方方正正,长宽各踞百米,体育场一般,楼宇套院落。我等自萨索·科尔巴洛城堡俯瞰之时,即已领略它腹中圈出那片集结幽灵的空地,仿佛瑞士电信行政大楼正是三座城堡投射或凝聚于另一时空的倒影幻境,地火水风因缘际会于20世纪的另一映像。其院落北缘设有开口,遥望城堡,呼应文脉,虽是一枚异果,却摆出与那枝头三枚并息连理的姿态,声色相通,气韵交递。
自格朗德城堡便道遁入街巷,恍惚间,贝林佐纳式温香软玉迎面抱来:教堂、府邸、商街、民宅……虽为砖石,更似人物,这厢骨感,那厢肉感,忽而美人,忽而力士,徜徉其间,拱廊正是衣襟,屋舍正是裙裤,地砖起伏,闲树飘香,若无人语,直好似误入一幕布景深处,高光,浓墨,廊柱,扶壁,雕窗,砖塔,影调斑驳,欢欣却伤感,左看右看,怎样都是上一幕里似曾相识那寸寸毛孔微张的肌肤——呃,记忆,热那亚湾,二十四桥明月夜,爱还是不爱,这是个问题。
韩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