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水上漂泊的信笺

中国经济时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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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维生

沈从文在信的末尾,签下的时间是13日下午5时。这时的辰河一定是最美的时光了。黄昏在天际渲染,落日收山。水面流动着碎金似的色彩,一天将要结束。

水声和桨橹声,单调地在耳边响起。沈从文手中的笔,吸足了情感的墨水,在船舱中,在临时小桌上,沈从文在给第一次长离别的妻子张兆和写信。清冷的空气,被风一潮潮地推来,把沈从文包裹起来。他的手僵硬有些不好使,但是炽热的情感,在纸上开出一朵朵朴素的小花。“山水美得很,我想你一同来坐在舱里,从舱口望去那点紫色的小山。我想让一个木筏使佻惊呀,因为那木筏上面还种菜!我想要你来使我的手暖和一些……”沈从文顶着一船山水之色,把心中的事讲述给妻子。沈从文和张兆和有一张摄于1934年达园的照片,背景是一条长廊,那时他们年轻,沈从文的眼睛,透过眼镜片,流露出的是对幸福的向往。生活的坎坷,还没有磨损沈从文的棱角,他嘴边泛出一丝淡淡的笑意。张兆和是快乐的,乖巧地依偎在一个可以信赖的人身边。人生有些事情是巧合,还是命运的安排,这都是无法预测的。长长的廊道,是不是暗示,未来是深不见底的深渊。冬日的平原,风在窗外神气地叫嚷,似乎想把一切摧毁。我坐在窗前,在默默地读老照片,1934年的那个日子并没什么特殊,只是照片上的人,他们的声音、笑容已经消失,早已做古,留下的爱情故事和文字,到了今天却仍然鲜活,被后人痴迷。

黑白照片更能捕捉到人的神态,抓住每一缕纯粹的光,记录一段时间的影子。据说当年沈从文遇到张兆和,一见倾心,随后写了大量的情书。张兆和出身于苏州的富商之家,才貌双全,又是一个新时代的女性。一直称自己为“乡下人”的沈从文,在张兆和的情感世界中,只能被编号为“青蛙13号”。沈从文是固执的,“乡下人”的固执偏激,他在给张兆和的信中说:“我念到我自己所写到‘芦苇是易折的,磐石是难动的’时候,我很悲哀。易折的芦苇,一生中,每当一次风吹过时,皆低下头去,然而风过后,便又重新立起了。只有你使它永远折伏,永远不再做立起的希望。”沈从文的一封封情书,像一块块石头,投进平静的水面上,推出一层层波荡。闹到全校沸沸扬扬,张兆和没办法,终于忍无可忍,拿着所有的情书去找校长胡适告状。与沈从文私交甚好的胡适,一心想成人之美,对张兆和说:他可是很顽固在爱着你。张兆和在日记中写道:“胡先生只知道爱是可贵的,以为只要是诚意的,就应当接受,他把事情看得太简单了。被爱者如果也爱他,是甘愿的接受,那当然没话说。他没有知道如果被爱者不爱这献上爱的人,而光只因他爱的诚挚,就勉强接受了它,这人为的非由两心互应的有恒结合,不单不是幸福的设计,终会酿成更大的麻烦与苦恼。”胡适一次次做张兆和的思想工作,最后实在做不下去了,胡适反过来去劝沈从文:“你千万要挣扎,不要让一个小女子夸口说她曾碎了沈从文的心。”事情发展到不可开交的地步,经过近四年的努力,还是张兆和的二姐,张允和慧眼识珠,帮助他们,成全了这一段美好的姻缘。

这些文字和照片是当年的真实记录,今天读起来,却是那般温暖。我看到老年的沈从文夫妇的一张彩色照片,1981年夏天,沈从文夫妇在寓所拍摄的。

张兆和一脸慈祥的笑,人生的艰难困苦,并没击倒她。当年的“三三”已变成经历沧桑的老人。沈从文侧头深情地注视张兆和,无言的注视,像阳光一样,烘烤一对患难走过来的老人。身后的书架上,是一排倾斜的书。这个背景不是特意摆放的,无意中的拍摄,却传达出一种信息,人生的书是一本大书,不历过大苦大难,是读不懂的。张兆和手叠在一起,而沈从文胳膊抱在胸前。祝勇在一篇写沈从文夫妻的文章中说:“人们对爱情的信念从他们的身上得到了证明。他们的爱情并非独属于自己,它像月光,平均分给每位在爱情路上的苦行者。他们的生命令人羡慕也令人疼爱。”

船在慢慢地上滩,沈从文坐在船里头给妻子写信:“我就这样一面看水一面想你。我快乐,就想应当同你快乐,我闷,就想要你在我必可以不闷。我同船老板吃饭,盼望你也在一角吃饭。我至少还得在船上过七个日子,还不把下行的计算在内。你说,这七个日子我怎么办?”

沈从文的信朴白,没什么花哨的言辞。他写信的时候,仿佛不是寄往远方的,而亲人就在身边。他感觉不到时间和距离把他和“三三”分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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