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索拉:让中国的音乐家放肆起来
第一财经日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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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月9日,“刘索拉与朋友们乐队”将在北京中山音乐堂举办她在中国的首场大型音乐会——“一晃十年音乐会”。“刘索拉与朋友们乐队”自1997年在美国纽约成立,至今已有10年,这是她第一次面对中国观众展示自己这10年来在音乐上的探索。
近日,刘索拉在接受《第一财经日报》专访时说:“中国的民族音乐家是中国新音乐的未来,他们有非常好的技术、乐感,现在要做的是让他们放肆起来,扔掉矜持,真实地感受和表达自我,实现一种气韵上的应和。”
我一直在寻找自己
1985年刘索拉的小说《你别无选择》发表,学作曲的刘索拉以文学的形式表明了新音乐思潮面对传统观念的态度。一时间,《你别无选择》与同期问世的徐星的小说《无主题变奏》被认为是“现代主义”在中国的端倪,自此,“先锋”和“反叛”成了刘索拉的“标签”。
今天刘索拉说起20年前的事,并不觉得“先锋”是成心所为,而《你别无选择》里写到的人和事,她自己都忘了,她说:“当年我丈夫追我的时候,为了表达他对我的书的喜欢,就背了一段书里的内容,我还问他:‘这是谁说的?’”如此,刘索拉觉得自己是个走得太快的人,常常忘了过去说过什么、写过什么,而她对世界的好奇和小孩没什么两样。
但《你别无选择》毕竟暗含着一些刘索拉曾试图表达的东西——“年轻的时候,总是人欲旺盛,但又在追求一种解脱,我们都是在充满悖论的处境中寻找自己”,“我一直在寻找自己,我要找的东西还没找完。”
“纽约时期”是刘索拉音乐的重要转折期,面对Blues(蓝调)、Jazz(爵士)、Hip-Hop(嘻哈)等音乐形式,刘索拉感到很兴奋。在美国,为了感受爵士音乐的灵魂,刘索拉经常跑去孟菲斯、哈林地区“混”。她说:“那是最地道、最让人过瘾的音乐。”而美国小孩的Hip-Hop一上来就让刘索拉目瞪口呆,“太可爱了,他们有种特别酷的感觉,特别有力量”。但与此同时,刘索拉也感到茫然。“1997年是我形成自己音乐结构的一年,我已经找到了自己的声音,但我怎样找到自己的结构?没有结构,我就仍然是别人的翻版。1997年那会儿,我觉得我该找到自己的结构了,再找不到的话,创作上很茫然。”
刘索拉还记得当时找到感觉的兴奋感:“我记得当时我走在纽约街头看着那些楼群,我忽然觉得音乐就像从那一幢一幢房子里出来似的,这个感觉很抽象,但确实是从楼群上看见了我的音乐的结构形式。”正好那一年,刘索拉在纽约成立了“刘索拉与朋友们乐队”。
2000年刘索拉在纽约看到“中国鼓王”——中央音乐学院民乐系老师李真贵的演出。与李真贵的相遇,让刘索拉真正把自己的实验音乐与中国民族音乐家联系在一起,刘索拉记得,当时看到李真贵在上面打鼓,穿着印有“五毒”图案的传统绸衫,打的是非常传统的曲目。“他的范式特正,音色特别好,特别完美,他这一代中国音乐家保持着一种特别单纯的心理。我当时找到李真贵老师,我说李老师我们一定要合作。”
2001年,刘索拉回到中国,在李真贵的帮助下,逐步确定了今天“刘索拉与朋友们乐队”的成员。
我唯一不感兴趣的东西就是陈词滥调
《第一财经日报》:“刘索拉与朋友们乐队”是1997年在纽约成立的,为什么那么长时间不在国内演出?
刘索拉:这是一个探索的过程。中国音乐家的技术和音乐的感觉早就不错了,但以前中国音乐家的自我感觉没那么强烈,是一种含蓄的、文质彬彬的演奏,而我的音乐需要他们把自己释放出来,相互碰撞出更带劲的东西。
这么长时间我们在一起磨合,加上与外国音乐家的合作,这些东西才慢慢出来。我们乐队这些人现在还保持着学院作风,相对来说社会习气少,还是上学的那个风气,就是一个东西要认真地做,不做好了,就不能上(舞台)去。
《第一财经日报》:爵士音乐在中国是一门冷门的艺术,你有没有考虑票房?
刘索拉:我们很重视票房,本能上我们很希望更多听众来听,但是我也作了一些准备。这是我们乐队和我自己的一些作品第一次与国内观众见面,在音乐会上我会对观众做一些讲解,帮助他们理解这些作品。我的一个准则就是让观众来了之后获得享受,我不会让大家皱着眉头说:哎呀我怎么听不懂,可能是我水平太低。
我的音乐在先锋音乐里是最好懂的一种,你别忘了我的背景,除了学院派之外,我还做了很多流行音乐,我脚踩两只船走了那么多年,我挺理解观众的。学院派艺术家会觉得我很俗,但我愿意让观众高兴。我不给观众压力,思想方面的问题我自己解决,我不要观众跟着我来受罪。
《第一财经日报》:中国的音乐家习惯了含蓄,而你的音乐又很野,强调现场的爆发力,像你说的要用“眼睛调情”,这个挺难,你如何调动他们跟你一起玩?
刘索拉:就是用我自己调动他们,最初是用乐谱调动,这么好的、有技术的音乐家,最让他们感觉过瘾的是乐谱,要让他们认同这个乐谱,琵琶演奏家杨靖经常鼓励我,说我给她的谱子是她熟悉的,不是离琵琶的传统特别远的东西。我要是给琵琶作曲,就真的是为琵琶设计,我要学习很多传统的琵琶乐曲。我不会让琵琶去演奏一个特别现代的无调性,因为这不是琵琶的本能。如果我写的东西让演奏家们挠头,觉得根本演不好,那么到最后这些乐器的音色全是僵的。
所以第一件事是要让他们觉得演奏得过瘾,第二步演奏之余,才是看怎么演奏,你是谁,怎么样让我看到你、让观众看到你。这些演奏家的识谱能力和基本功都特别好,学院里唯一没有教他们的,就是对自己的认识,要让他们放肆起来。
《第一财经日报》:你在演出中会有很多即兴的动作,这些真的是即兴,还是一种设计?
刘索拉:这次音乐会音乐基本上都是事先设计好了的,包括即兴也都得事先听一听,即兴到什么水平,如果不行的话就还得练,不是说我们到那儿现唬人去。
如果一个音乐家跟我说我们全即兴,如果他们演得特别好,我只能说这是幸运,下次我不知道你会不会演得这么好。还有一个,如果一个即兴的东西现场听起来特别好,当时大家都晕了,特high,但录音的时候听起来就乱七八糟的,它的精确度没那么好。
但我不是完全反对这个。对我而言,玩了这么多年以后,我还是喜欢有一个设计性,这样我能保证我的音乐会的质量有个连续性。
《第一财经日报》:20多年前,你凭借先锋出道,现在你还觉得自己先锋吗?
刘索拉:20多年前我压根就没想过我要当先锋,这是我的幸运,不是我成心。我对事情保持的新鲜感和小孩一样,一见新鲜我就往前走。比如一个新的艺术展或新的音乐会,我不在乎是多大年纪的人做的,马上就有一种兴趣。我玩Hip-Hop是上世纪80年代,我已经不小了,现在Hip-Hop都快过时了,现在我关注“小丑音乐”,这些小孩说我们要压过Hip-Hop,我特别喜欢这些小孩关心的东西。
世界上好玩的事情太多了,这不是以年龄来局限的。我还关心很多特别抽象的事情,我唯一不感兴趣的东西就是陈词滥调。
《第一财经日报》:你现在的业余生活是怎么样的呢?
刘索拉:做音乐和写作是我的基本生活方式,大部分时间我就憋在家里,可以连续几天足不出户,除非感觉自己“缺氧”了才出门透透气。我不喜欢逛街,不喜欢party,不喜欢去人多的地方。只要憋在家里,就在做事情,我一个不出门的人,你想想我能有多少时间?
Profile人物档案
刘索拉:作曲家、小说家、人声表演艺术家。1955年出生于北京,毕业于中央音乐学院作曲系。1985年发表文学代表作、中篇小说《你别无选择》,1986年加入中国作家协会,1988年旅居英国,后定居美国纽约。1997年在纽约成立自己的音乐制作公司,主要音乐作品有《蓝调在东方》、《中国拼贴》、《缠》、《六月雪》等。
苏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