吉尔拉
第一财经日报
前些日子影院里放《太阳照常升起》的时候,很多人肯定都会对这部片子里反复出现的一首歌留下很深的印象。这首歌在片子里出现了三次,开头是伊力亚斯的女声独唱,后来有两个男声版,一版是叶尔江·马合甫什和阿斯哈尔·买买提(阿斯哈尔也常被写为艾斯卡尔)的男声二重唱,另一版是个凸显影片的库斯图里卡气质的狂喜版,电影原声碟中前两版都有,不知何故,独独缺了那个很high的狂喜版。
这首歌为姜文这部晕头转向、大失水准的影片挽回了很大一个面子,就我而言,看完这部片子,我身上只有这首歌在无休无止地回旋,从肺腑到眼眶,回旋到眼红鼻酸仍不罢休。很多人在电影院里以为这首歌和片子里冒着傻气的“阿辽沙”一样,是用俄语唱的,殊不知片子里的三个版本都是维吾尔语版的,正如“信天游”是陕北民歌的基本调式、“花儿”是青海民歌的基本调式一样,这首歌的调式叫做“吉尔拉”,是新疆天山南北的各个少数民族乃至新疆汉人的最爱,因其不管用维语、哈萨克语、塔塔尔语、汉语填什么样的新词,都必须保留一句高潮处反复咏唱的siganashga或者sikenashka,它也被称为“西嘎纳西嘎”。
这个“西嘎纳西嘎”到底是什么意思,我现在都没闹明白,甚至连它属于何种语言我也说不清楚。但这句咒语一般的复沓歌词在我身体里埋藏了整整13年。在20世纪90年代初,北京大大小小的摇滚乐队必“扒”的吉他乐谱里,就有这个不知以什么渠道、以什么版本传到京城的“西嘎纳西嘎”,滚圈里的老大哥赵已然曾经用他醉酒般的嗓音演绎过“吉尔拉”,有心者也可以在唐朝《太阳》的吉他弹奏里听到“吉尔拉”的深重影响。
1994年,我和俩哥们一起闯新疆,其中有个玩摇滚的,启程之前给我上的必修课就是让我跟着他合唱“吉尔拉”。最开始只唱那个最最通行的版本,“爱你爱你真爱你呀/找个画家来画上你/把你画在吉他上呀嘛/拥抱吉他我拥抱你/恨你恨你真恨你呀/找个画家来画上你/把你画在案板上呀嘛/一刀一刀我剁死你/西嘎纳西嘎,西嘎纳西嘎,一刀一刀我剁死你……”再后来,敬业的我为了唱得更加神似,还专门跑到魏公村的新疆街,跟几个卖羊肉串的维族哥们儿讨教了好几个荤素夹杂的版本。结果在新疆的旅途中,“吉尔拉”一路为我们大开绿灯,各族人民听到来自北京的大学生居然也在熟练地弹唱“西嘎纳西嘎”,纷纷对我们敞开了满是酒肉、瓜果和美少女的怀抱。回到北京之后,我和那俩哥们又不断地为“吉尔拉”诌出了新词儿,曾经一度让“吉尔拉”之声响彻北大草坪。
后来听到“吉尔拉”的机会越来越少了。2001年左右,我去听过一次专攻民谣的“野孩子”乐队的现场演出,突然发现他们的那首《流浪汉》也是新疆维族歌手英孜的“吉尔拉”的变体,歌词是“我是一个流浪汉,全国各地都走遍/我是一个流浪汉,大街小巷我走不完/骑上了马儿去西藏,坐上了火车我去云南/西嘎纳西嘎,西嘎纳西嘎,坐上了火车我去云南……”于是就喜欢上了这个乐队。可惜的是,他们的吉他手和主唱小索2004年病逝,在天堂的大街小巷唱着“西嘎纳西嘎”云游去了。2005年,我曾在北大南门对面的一个新疆馆子里听过一个新疆俄罗斯族老艺人弹唱这首“吉尔拉”,歌词也主打流浪汉主题,不过唱的是他和祖国各地的姑娘相好的经历,其中每个地方的姑娘都被他言简意赅地点出了地域性的毛病,很是精彩。正准备叫更多的朋友去听,餐馆居然拆了,老爷子也去别处流浪去了。
不知道有没有人去做“吉尔拉”的音乐人类学考察。谁也说不清到底它的源头是中亚的哪个民族,维语、哈萨克语、塔塔尔语、俄语、锡伯语、柯尔克孜语、乌孜别克语等中亚语言的民歌里都有“吉尔拉”这个调式,通行的说法是,这是新疆俄罗斯族从南俄罗斯草原那边带过来的,再传给了其他各族人民。但又有朋友告诉我,“西嘎纳西嘎”里含有某种语言里的“茨冈人”一词,茨冈人是欧洲很多语言,包括俄语,对吉普赛人的称呼,那么这个曲子多少又跟在欧亚大陆飘荡了上千年的吉普赛人有关了,如果是这样的话,钟情于“吉尔拉”的姜文对酷爱刻画茨冈人的库斯图里卡的模仿可谓是在不知不觉中面面俱到了。最让人犯晕的是,我一个朋友竟然发现在《山茶花开遍山岩——云南民歌》一书中,也有一首民歌的歌词跟“吉尔拉”最经典的“爱你爱你真爱你”版如出一辙,民歌传播路径之强悍,由此可窥一斑。
(胡旭东 诗人 北大副教授)
胡旭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