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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无所依》:沙漠中的存在主义哲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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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无所依》剧照得克萨斯州似乎天生就是一个讨论哲学问题的好地方,因为那里没有人。那些在美国西部电影中零星出现的小镇,看上去早已成为无边的沙漠的一部分,在大导演维姆·文德斯的摄影展上,观众看到的景象也是如此,沙漠,沙漠,还是沙漠。

当然,还有光线,强烈的日光和反射的白光可以照进人的血液,然后带着眩晕,从身体的各个角落涌进大脑。对,这是思考哲学问题的最好时候。当年,米歇尔在《精疲力竭》的结尾,就是用身体的全部血液在骂骂咧咧中思考出了存在主义,当时他已经中了枪,人类临死之前还能够蹦出来的几句话,通常是精辟的、深刻的、哲学的和意味深长的。

当科恩兄弟(Ethan and Joel Coen)在得克萨斯拍摄《老无所依》(No Country For Old Men)的时候,一定也有这种灵魂出壳的感觉。所以影片11月9日在美国试映之后,得到了美国影评人联合轰炸式的赞美:“这是我们今年看到的最炙热的电影!”(《纽约时报》)“强烈,虚无,暴力惊悚片的典范。”(《洛杉矶时报》)“很长时间以来,我看到的唯一一部值得被称为杰作的影片。”(《纽约邮报》)……

试映之后,米拉麦克斯公司获得的不仅仅是一边倒的媒体赞誉,28家影院,收入120万美元,平均成绩4.3万,单家影院票房冠军,这样的成绩也足以保证11月21日全美正式公映后的票房。虽然《老无所依》今年5月在戛纳最后惜败给罗马尼亚电影《四月三周两天》,但米拉麦克斯的工作人员如今更加确信,这只不过是明年奥斯卡登顶之路上的一段小小插曲而已。

得克萨斯沙漠里的暴力

20世纪80年代,一个老老实实的退伍军人,无意中发现一堆尸体、一批毒品和200万美元,一时动了贪念,拿了东西就跑。之后,他受到追杀,杀手和他玩起了猫捉老鼠的游戏,从白天追到晚上,再从晚上追到白天,一个警察老头为了帮助他,也成为这个游戏的参与者。三个人,在空旷的得克萨斯沙漠上追逐,最后正义和邪恶都被沙漠淹没。

这个故事情节看上去确实有些老套,乔尔·科恩(Joel Coen)这样解释:“从表面看,这部电影是一部西部片,但其实这是个讲述追杀与被追杀的动作惊悚电影,它也许可以推翻我们对这类型电影的惯有印象。”

这并不是科恩兄弟第一次面对得克萨斯沙漠,两个人的第一部35毫米长片《血迷宫》(Blood Simple)就是在那里拍摄的。《血迷宫》让他们一战成名,美国评论界大加赞赏,有些人甚至将之与《公民凯恩》相提并论,当时是1982年。

25年之后,他们的镜头再次对准得克萨斯时,他们已经是美国独立电影最为重要的代表人物,手里拿着一个奥斯卡金像奖、三个戛纳最佳导演奖,其他奖项和荣誉更是不计其数。作为美国B级电影学校成绩优异的毕业生,两个人25年来从来没有忘记保持自己的独立身份,而B级电影中黑色、幽默、怪诞的存在哲学,也一直是他们灵感来源的阿里巴巴宝藏。

所以,尽管此前与科恩兄弟并没有什么来往,73岁的麦卡锡(Cormac McCarthy)还是放心地把《老无所依》的小说改编权交给了他们。2007年,对于这个早已成名的老作家来说收获颇丰,不仅《老无所依》这部电影好评不断,他还凭借新作《道路》(The Road)众望所归地摘得了今年的普利策小说奖。

片名《老无所依》来源自于爱尔兰诗人叶芝1928年的诗作《驶向拜占庭》中的第一句“那是不属于老人的国度”。电影中三个主要人物,只有一个老人,汤米·李·琼斯扮演的老警察。他本来是维护社会治安的执法者,但面对20世纪80年代美国泛滥的毒品交易却束手无策,让他感觉无用的,还有空旷的沙漠中肆无忌惮的暴力。他一面绝望于社会的变化、人性和法制的没落,一面感叹世界已超出他们的控制,公正和人性只是过往云烟。

一个老套的故事如何变得有趣

“幽默是推动影片前进的发动机,影片不只有阴郁黑暗面,重要的一点是,它很滑稽。影片的结尾发人深思,希望观众别忘记怎么去笑。”汤米·李·琼斯说,他显然很明白科恩兄弟的想法。通过“幽默+怪诞=滑稽”这一科恩兄弟的招牌解构公式,再烂的故事也可以再次“发春”,何况还有普利策获奖作家麦卡锡的鼎力相助。

“很明显,写这部小说的人了解那个地区,了解那里的生活,甚至了解那里的自然历史。”伊桑·科恩说。是的,麦卡锡一生中大部分时间都在得克萨斯、新墨西哥等荒无人烟的沙漠附近生活,那里一望无际、空茫荒凉的土地,对他小说创作有着非常重要的影响,他无疑是将沙漠抽象为电影中象征主义、表现主义和存在主义哲学元素的最佳人选。

如果再加上科恩兄弟的解构主义,《老无所依》简直可以当作一部电影哲学与美学的教科书。不过,一本好的教材不会对你堆砌一些摸不着头脑的词语,而是深入浅出,直面人性,《老无所依》正是如此。

怪诞是科恩兄弟常用的第一种解构工具。怪诞是一种潜文本,它与故事相伴但并不寄生于故事,相反,这种潜文本向别处敞开大门,着力于象征和表现的多元性、不可确定性,同时,美国20世纪40年代黑色电影和B级电影的影响,使科恩兄弟的影片喜剧色彩浓重。《老无所依》中最为重要的杀手角色,就是一个典型的怪诞人物,扮演者是威尼斯影帝贾维尔·巴登:他很极端,一个纯粹、直白到极致的大恶人,杀人不眨眼,没有一丝怜悯和迟疑,没有动机,唯一的乐趣是掷硬币决定对方的生死,他没有过去,代表的不是一个个体,而是一种略带夸张的肆意暴力的大环境。

科恩兄弟的第二种解构工具是幽默,它具有多种类型:黑色幽默、对话错位间离、讽刺,还有嘲讽。嘲讽在科恩兄弟的作品中无处不在,它就像腐蚀剂,褪掉正统电影表面的油漆,直面肌理和断层。《老无所依》最具有幽默感的角色是老警察,科恩兄弟让他的几乎每句对白都带有嘲讽的口气,为这个黑暗暴力的故事加油润滑。自然,任何人也没有理由怀疑科恩兄弟的幽默能力,这正是兄弟俩25年在独立电影界安身立命的法宝。“影片中的幽默有点像教堂或者葬礼上的笑声。我认为没有人在结合幽默和黑色环境上比科恩兄弟做得更好。”此类评论在他们的电影生涯中从来不绝于耳。

幽默和怪诞解构出的滑稽世界,正是科恩兄弟的存在哲学。《老无所依》中希区柯克式的黑色悬疑和准确的推进节奏,常常出人意料的直接暴力和情节掉头,影片间隙中流露出的那么一点点希望,也同样有理由让那些奥斯卡评委们亮出绿灯。


尹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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