怀才与怀孕
中国经济时报
■思晨
曾看到当红教授的一句人生格言:怀才如同怀孕,时间长了慢慢就会显露出来。这话颇为轻松俏皮非显露而发挥者不会说,似乎也没资格说。只是顺着这思路往下想,就能发现怀才和怀孕显露的后果往往大相径庭。
唐朝的马周,嗜学,善《诗》、《春秋》。天资旷迈,但其家乡之人认为他行为不谨,并不看好他。在任州助教时,受到刺史的责备而离职;客汴时,又为崔贤所辱,后到长安客居在中郎将常何家,马周代常何书写了二十余件当时社会的主要问题,受到唐太宗的赏识而被重用。从此马周几乎就成了布衣成就功名的代名词。马周确实怀才,也确实如同怀孕者一般慢慢显露出来。然而这其中有太多的偶然,如果朝廷不下诏让百官言得失,如果常何自以为是不要马周参与,或常何根本不说真实情况,马周将空有其才,不仅会一生潦倒,也不可能在史书上留下一笔。类似的例子在历史上和现实中都不乏其人。最让人感叹的当数柳宗元与陈亮。
柳宗元人们都非常熟悉,可他内心的痛苦不读其传恐怕很难了解。柳宗元之才不仅今人认可就是在当时也被普遍承认,难怪他年轻时认为功业可就。但因和王叔文的关系,这样一位旷世之才一挫再挫他写给京兆尹许孟容的信实际上是另一篇《报任安书》,写此信时年已三十七,他担心的是一日填委沟壑,旷坠先绪……荒陬中少士人女子,无与为婚,世亦不肯与罪人亲昵,以是嗣续之重,不绝如缕。这真有点像文革时期的另类,想找个好人家女子成家也成了问题。可话说到这份上,朝中之人还是因为其才高,无人帮他说话只好很失落地处在被贬之地。让女人怀孕,对男人而言并非难事,甚至可以说是件乐事,而柳宗元因为身怀高才居然难得有士人女子为其传宗接代,看来这怀才和怀孕有点难以相提并论。
如果读《宋史》,更会为陈亮之才而感叹。今人对陈亮已有几分淡忘。但只要读陈亮的文章,将为其才气所折服,不要说千年之前的文章,就是今天也很难读到如此大气之文。
他所撰写的《酌古论》,议论纵横,见解独到。明朝的方孝儒是有名的读书种子,在读后认为:见其驰骋为惊人可喜之谈,未必足用也。但读了陈亮上孝宗四书,不觉慨然而叹,毛发森然上竖,呜呼!同甫(陈亮的字)岂狂者哉!盖俊杰丈夫也。
有如此之才的陈亮,生活在南宋高宗、孝宗、光宗时。针对当时面临的金人南侵等社会问题先后写下了《上孝宗四书》、《中兴五论》等。这样一位力主抗金的俊杰丈夫,本应能大显身手。他的上书也曾使孝宗赫然震动,想将奏书挂在朝堂上以激励群臣,也想提拔使用他。但大臣恶其直言无讳,都加以阻挠。可怜陈亮这位“自少有驱驰四方之志”、“独好伯王大略,兵机利害”之人,怀如此不世之才,不仅不能如普通孕妇那般顺产,相反一生却三入大狱。
第一次是醉后戏为大言,被人告发。有人挟嫌报复,借此机会将陈亮送入大理寺,陈亮被打得体无完肤,只得承认言有不轨。此事惊动了孝宗,毕竟陈亮四次上书孝宗,孝宗说了句子:“秀才醉后妄言,何罪之有!”陈亮这才免了一死。
没多久,因家僮杀人之事,官吏又一次将陈亮投入大理寺。幸而当时的丞相知道皇帝并不想让陈亮死,加上辛弃疾等人一向认为陈亮是位高才,极力营救才得以不死。
第三次是乡人会宴,有同坐者归而暴死,怀疑食物中有毒,又一次入了大理寺。幸而主审人看了他的辩辞,认为:“此天下奇材也。国家若无罪而杀士,上干天和,下伤国脉矣。”力言于光宗,这才死里逃生。前两次的遭遇已经逼得他不得不归家励志读书作文,其文正如他自己所说:推倒一世之智勇,开拓万古之心胸。
不能说陈亮之才没有慢慢显露但其后果则让人为之痛惜。虽然在生命的最后阶段,在第三次入狱之后,于宋光宗策进士时被御笔擢为第一,而生命对他来说已经走到了尽头,他被任命为佥书建康府判官厅公事,尚未到任就离开了人世,享年52岁。这也是他在《宋史》中只能列身于“儒林传”的原因。这位好言兵想驰骋报国的人才,生在也需要这种人才的时候,最终只得以文章传世。
怀孕对孕妇而言常常是喜事,而怀才对人才而言有时是痛苦之事,因才而招杀身之祸者历史上不乏其人,因才而受排挤者更多。现实生活中也未必是人才就得善果,特别是不幸遇到武大郎开店类的“掌柜”,灰头土脸那是在所难免的。什么时候妒贤嫉能这个词真的消失了,怀才之人都能如怀孕之人一般喜悦那才真正是可喜之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