万死投荒 一身吊影
中国经济时报
——小山词人和他的精神
■昝爱宗
厚重的历史,值得回味的实在太多,而士人们的精神不服从的自由,人格独立的自由,却是其中更为厚重的一页。苏格拉底说,“世人为吃而活,我却为活而吃”。耶稣有过“人活着,不是单靠食物”这样的忠告。
历史上的第11个世纪,词人小山生活在一个叫大宋的时代。小山,便是以词传扬美名的晏叔原,字几道,号小山,江西湖口县人士。文人多是文弱的胳膊,权势却是独裁的大腿,虽然总是多见胳膊硬不过大腿的时候,但也时不时存有大腿与胳膊相忍的常态。小山与蔡京,自然有狭路相逢的时候。不践诸贵之门的晏几道,退居京师之际已经有些年迈了,可当朝宰相蔡京不失时机地凑热闹,于重九和冬至节遣客求长短句。小山知道人情世故,却没有沉沦于人情世故,他欣然为其作两首“鹧鸪天”,“九日悲秋不到心”云云,“晓日迎长岁岁同”云云,竟无一语及蔡者。当时,奸相蔡京一手遮天、为所欲为,以为沉沦下僚的晏几道可以任其摆布,让其献词两首岂不易如反掌?不料却碰了个软钉子。
陈寅恪在《柳如是别传》中这样说,“每当社会风气递嬗变革之际,士之沉浮即大受影响。其巧者奸者诈者往往能投机取巧,致身显通,其拙者贤者,则往往固守气节,沉沦不遇。”再看那首“鹧鸪天”句子:“从今屈指春期近,莫使金樽空对月”,说明小山不动声色,又拒权臣,内心沉静如水,才做到远离阿谀奉承“空对月”。“生如春花之绚烂,死如秋叶之静美”,我想,这一句名言,似乎更是在透视小山的胸怀。季节变换,我们每当抬头看见发黄的树叶飘下时,岂不感知到生命也有了一个沉静的收获季节?对小山而言,不识时务,不是寻常媚俗之人可以装出来的;爱惜羽毛,珍惜笔端,即使刀架到脖子上,也愿意“清水出芙蓉”,这难道不是一种真正意义上的士人之美吗?
“古来多被虚名误,宁负虚名身莫负”,这正是小山的真痴,而非“佯痴”。而后来的明代,却不是大宋时期的“长江后浪推前浪”,而是“后浪死在沙滩上”,比如明代的士大夫在专制皇权的霜刀风剑之下,多被迫做“佯狂”状,如唐寅、徐渭、李贽等人,被称为“几近精神病人”,所谓“春风得意马蹄疾,一日看尽长安花”的文人风度,甚至风流倜傥,往往以此来掩盖内心的苦痛、不堪,甚至失落。
按照记述小山作词与作人的这本新书《小山词中的爱欲生死:几番魂梦与君同》作者宁萱的话说,小山与蔡京,形成了中国古代士大夫当中贵与贱、真与伪、善与恶的两个极端,用与小山同时代的诗人黄庭坚所言:“万死投荒,一身吊影,不复齿于大夫矣”,正好是他们自身的写照。刚正不阿的文人,自然与见风使舵的官场格格不入,黄庭坚对朝廷让他编撰《神宗实录》,他却不仅没有秉承圣意,为尊者讳,反而秉笔直书神宗朝廷政治的疏失,让哲宗感到“语尤不逊”。于是,黄庭坚就有了“不实”、“幸灾谤国”的罪名,不断被贬谪羁管,使一个文人的寂寞身影,从此进入无尽的风雨飘摇之中。
小山在那个时代,能够敢于追求人格的独立自由,抛开功名利禄,这正是小山骨子里的骄傲。可现实中,这样的骄傲又该如何“言传”及“身教”呢?有一次,黄庭坚问他:“你对儒家和诸子百家都那么精熟,又都有自己的见解,为什么不写出来让世人都知道?”晏几道回答说:“我平时处处注意言论,还被当代的这些名流嫉恨,要是我把所思考的东西都愤愤然地照直说出来,那不是直接把唾沫唾人脸上了吗?”这样的小山,却是被那个时代看不惯而认为是“生病”的人,又有人称之为“畸人”。当一个时代为畸时,诗人能不畸吗?黄庭坚倒是没有用“畸”,而是用“痴”来形容他,并称他有“四痴”:一是生于官宦之家,做官却始终不顺利。不肯为贵人大佬拍马屁;二是诗词文章保持自己的风格,绝不写一句歌功颂德的话;三是万贯家财豪情万丈地花个干净,家人吃不饱,穿不暖,满不在乎;四是别人怎样对不起他,他也不会记恨,信任一个人,永远不会怀疑对方会欺骗自己。
难怪黄庭坚称小山词“能摇动人心”,这句“红烛自怜无好计,夜寒空替人垂泪”正是小山自身的写照。他那时的文化,虽然是教导士人们时刻不忘去作一个安分的奴隶,但清醒的小山偏偏要做一个贵族。正如清华大学的老师徐晋如在为本书作跋时所写道:小山是一个真正的贵族,贵族的人格典范是“苏世独立,横而不流”,所以说,“对于小山这样一个高贵的、同时也是病得很深的灵魂,需要我们有着同样高贵的心灵,并且同样深邃地病着,才能完全理解。”
(《小山词中的爱欲生死:几番魂梦与君同》,同心出版社2007年5月第一版,宁萱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