户籍藩篱(六)
本报记者 张凤安 上海报道
今天，持续了6期的《户籍藩篱》系列报道告一段落。也许是牵涉到太多人的切身利益，和转轨期间的政策衔接、利益冲突，读者对这一报道倾注着关切，尽管夹杂些许情绪的宣泄。
户籍改革，伴随着利益的重新分配，亦伴以民间权利意识的觉醒。部门、地方各自为政下的户籍改革面临更进一步的突破。
我们还要指出，争议仍在继续，改革也在继续。
进上海的门槛越来越高。
江苏籍的芮印铭(化名)对此深有感受。
2002年，芮印铭本科毕业，成为上海一家中学的老师，按规定，毕业生落户上海两年以上，才可以转为上海户口。但一年后她考上了上海华东师范大学的研究生。2007年，研究生毕业，这时她才突然发现，在一系列的打分考核制度下，已经不可能落户上海了，取而代之的是居住证。
居住证被称为上海绿卡。一大批申领居住证的“准上海人”，也经受了从兴奋到迷茫的转变。
蓝印户口：热潮与退潮
蓝印户口制度，是上海户籍制度变迁的关键一环。
一个新鲜说法是，上个世纪九十年代，上海实行的蓝印户口制度，酝酿了温州炒房团的早期萌芽。
中国中小企业协会副会长周德文是最早一批到上海购房的温州人之一。
1994年，他在上海火车站附近购得一套房子，面积不到80平方米。周德文坦言，当年的购房冲动，还远没有觉悟到炒房的地步，是冲着上海的蓝印户口而来的。
当年2月，上海对外来常住人口首次实行了蓝印户口政策。蓝印户口是指在上海市投资、购买商品住宅或者被上海市单位聘用的外省市来沪人员，在具备一定条件下，可经公安机关批准登记加盖蓝色印章，以示户籍关系的户口凭证。
而购房类申报蓝印户口的条件包括了“面积标准”、“价格标准”。
当时正值浦东开发开放，在上海人的观念中，仍然是“宁要浦西一张床，不要浦东一间房”。如在价格标准上，购买上海市中心一套商品房住宅总价达到35万元以上。而浦东陆家嘴新区一套商品住宅总价只要达到32万以上即可。至于诸如金山、松江、青浦、南汇、奉贤，甚至只要购房总价达到10万元以上即可。
“这相当于当时的上海户口只要10万元就可以买下来。”一位研究上海户籍制度变迁的专家唏嘘不已。
而周德文与他的温州老乡们在购房两年后，按规定为子女申领了蓝印户口。目前周德文的儿子已经在上海市一所重点高中上学。这笔投资，至今都成为早年温州“炒房团”津津乐道的收益。
持有上海蓝印户口，就是一个准上海人了。因为持有者不仅可以享受“入托、入园和义务教育阶段的入学”与上海市民一样的待遇，而且在“申领营业执照、安装煤气和电话等方面”，也与上海市民无异。
而如果购房申报蓝印户口的，取得蓝印户口已满3年，在上海有合法固定住房，每一年复验均合格，就可以转为常住人口，也就是完成从“准上海人”到“新上海人”的转变。
但4年后，上海方面发现，蓝印户口制度与政策出台的初衷背道而驰。
上海市人事局一位官员表示，1994年正值上海浦东开发开放的关键时刻，按照“一年一个样，三年变大样”的要求，上海引进投资和人才比较迫切。而蓝印户口政策，正是在此背景下出台，初始愿望就是为了吸引投资。如当时规定，外商和港澳台人士在本市投资达到20万美元、项目竣工投产、开业或者营业2年以上就可以为本人或者亲属，甚至企业聘用人员申请一个蓝印户口。
而对外省市单位和个人，在上海市中心或者浦东投资只要达到100万人民币、项目竣工投产、开业或者营业2年以上，也可以申请一个蓝印户口。而在上海当时的郊区县，如嘉定、闵行、宝山、金山、松江、南汇等地，投资额下限只要50万元；如果是崇明，则在降低到30万元。
而且每增加一倍投资，就可以再申请一个蓝印户口。
除了投资外，聘用类申报蓝印户口的条件是，外省市来沪人员被上海市国家机关、企业、事业单位和社会团体聘用的，只要具有中级以上专业技术职称的，且具有管理能力或者工艺技能且为聘用单位所急需的，连续工作三年以上，有合法住所的可以取得蓝印户口，同时还可以为一名子女申报一个蓝印户口。
据上海市公安局的一项数据显示，自1994年2月到2001年底，上海共办理了4.2万个蓝印户口，其中属于购房类的占88%，投资类的仅占10%，聘用类的只有2%。
1998年5月和10月，上海市对购房申报蓝印户口的条件进行了两次大幅度的提高。
“这些数据说明，绝大多数都是通过购房获得蓝印户口的，这对上海真正引进高素质人才、构筑人才高是十分不利的。”上海师范大学社会学系的杜立捷博士表示，“因此从这个角度说，蓝印户口已经没有存在的必要了。”
绿卡通道：退休之后怎么办？
2002年4月1日，上海停止了实施八年的蓝印户口政策。
两个月后的2002年6月15日，上海市人事局出台了《关于在引进人才中试行〈上海市居住证〉制度的暂行规定》，上海对外来流动人口的管理，正式告别蓝印户籍时代，进入居住证制度，又称上海绿卡通道。
居住证制度同样基于上海引进人才的考虑。
上海市人事局副局长蔡志强处长认为，引进人才不但能使人才队伍适应上海社会城市发展的需要，而且对拉动GPT的增长有着明显的作用，比如每年引进3-4万外地人才，他们就要在上海购买住房，按每套30万元计算，一年就有90亿元。
居住证适用对象仅限于具有本科以上学历或者具有特殊才能的国内外人才，居住证分为6个月、1年、3年和5年。有效期满可以按规定换证。张浚是一名上海绿卡持有者，目前是上海某外资企业的销售代表。2004年与妻子从江苏昆山来到上海发展。
该外资企业目前已经在沪投资累计超过10多亿美元。如果按照原来的蓝印户口制度，以张浚目前的工作，完全可以申领。但如今，他只能申领上海居住证。
有了居住证后，公司也给张浚交了“三险一金”，即失业保险、养老保险、医疗保险和住房公积金。
事实上，按照上海居住证的规定，除此之外，像张浚这样的还可以享有“在创办企业、接受行政机关聘用、资格评定、考试等方面均享有市民待遇；而在子女教育方面，还可以申请子女在本市就读，义务教育阶段和浦东高中阶段，由居住证所在地区、县教育局行政部门安排到相应接受条件的学校就读。特别的，如果取得上海市高中毕业文凭，还可以参加上海卷统一高考。”
其中，张浚参加了高水平的上海医保，感觉很不错。
上海的医保制度目前是国内最为完备的医疗保险制度之一。比如台州，职工医保的最高支付额以报销27万为限。这个数字在国内也算是比较高的。但在上海，理论上并没有限额。由统筹基金、医疗保险基金和地方附加医疗保险基金搭建的上海职工医保，可以报销80%左右的大病医疗费用。
上海绿卡已经与上海市民所享有的待遇没有多大差别，与原来的蓝印户口也相差不大。
目前，要在上海正式落户，只有应届毕业生进沪(一定条件下)和上海市紧缺人才引进，这两个通道。
“但我们退休了怎么办？”与张浚一样，许多持有上海居住证的外来在沪人才，开始不断问自己这样一个问题。而还有一部分，等不到退休，也在逼问“如果我离开上海，我在上海的社保，能带走多少？”
人无远虑，必有近忧。对于年轻的张浚来说，他开始犹豫要不要继续留在上海工作，而牵动他的正是社保待遇。
以养老为例。持有居住证的职工养老金交纳，单位承担22%(这部分计入上海养老保险社会统筹)，个人承担8%(计入个人账户)。
退休后，如果届时还不是上海户口，只有个人账户部分即个人交纳的8%部分可以转回原户口所在地，而单位所交纳的大块部分22%，只能留上海，作为上海的社会统筹。
“这是外地人为上海作贡献，给自己家乡增加负担，因为你没有为家乡作出多少贡献，却要回来养老。”张浚不无无奈。
不仅养老，医保也一样。单位承担12%，个人交纳2%，同样方法，单位交纳的12%计入社会统筹，而只有2%计入个人账户。
医保在上海工作期间还算实用，但张浚担心，他们年轻，生病的概率应该较小。而在退休后，医保才发挥了更大的作用，但届时，也只能将医保关系转回原籍。同样，只能转个人交纳的2%，单位交纳的12%作为统筹留在了上海。
此外，失业保险更是比较尴尬，“因为如果你失业，你就不可能持有居住证，而没有居住证，你就不可能享有失业待遇。”张浚表示。蔡志强此前透露，居住证制度将成为上海市对非沪籍外地人来上海就业的长期政策。上海之所以推行居住证制度，就是为了让人才柔性畅通无阻。
但对于张浚这样的“准上海人”，对何去何从，仍心存疑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