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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牛钉子户”:被放大的拆迁样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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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是一个被娱乐化了的公共事件。在短短13天里,一对巴蜀夫妻的命运成为无数人的谈资,事件中包含了许多可以迅速传播的流行元素:充满视觉震撼的孤岛,3年以弱抗强的对峙,男主人武功高强,女主人美丽善辩,再加上充满悬念的未卜结局,事件的进程一波三折,跌宕起伏,整个社会都加入了对这一事件的大辩论,以至于当事件戏剧般收尾后,大多数网友深感“郁闷”。但作为这个春天里最具轰动性的公共事件,它对当代中国的震撼并未消散……

小楼的最后12小时

4月2日清晨,重庆下起了小雨,气温从前一天的30摄氏度骤降至14摄氏度。和开发商对峙了13天的“最牛钉子户”迎来了它的最后一天。

8时多,在杨家坪轻轨站,脚步匆匆的来往过客都会把目光投向旁边的建筑工地,一些专门从别处赶来的市民则举起相机和DV,准备拍下这个毕生都难得一见的“奇观”。

一个被挖成十几米深的大坑,正中央孤零零地矗立着一栋砖木结构的二层小楼,犹如大海中的一叶孤舟,这就是被称为“史上最牛钉子户”的地方。小楼的楼顶悬挂着一面国旗,正对轻轨车站的屋顶上挂着一面横幅———“公民合法的私有财产不受侵犯!!!”。门匾上,“老味铁匠火锅”的字样依稀可见。

记者到这里时,来“观摩”的人群已没有前几天那么多,一位专程从沙坪坝赶来的吴姓男子正举着相机拍摄,“也不知道啥子时候拆,过来看看,说不定是最后一眼了。”

旁边一位老者接过话头,“拆不了的,法院都下了三次拆迁令了,不还是没有拆吗?”另一个中年男子也附和道,刚才他还看见杨武在里面拿着一份报纸在看,“只要人没有出来,说啥子也拆不成。”

关于拆还是不拆的争论一直在持续着,没有人知道这座小楼还能“挣扎”多久,这时就连在小楼里呆了13天的杨武也无法预知自己的命运,因为谈判仍在继续。这天中午,杨武的妻子吴苹在电话里也向记者保证,她没有像外界传说的被开发商“封口”,“谁说我不会接受记者采访了,和开发商还没有谈妥,我还在据理力争……”

当天16时,记者又来到杨家坪轻轨站,从这里能清晰地看到工地的全貌,整个工地和往常没有什么两样,杨武仍在小屋的二楼安静地等待,20多个路过的市民还在继续争论着小楼的命运。

事件的结局是在人们放松注意的时候到来的,16时30分,杨武悄悄地摘下了挂在屋顶的国旗和横幅,然后从小楼的东北面———背朝轻轨站人群的方向———自己下来了,和13天前他上去时用两节钢管费了好大力气相比,他下来得很轻松———开发商已经事先为他专门制作了一架长梯。有人看到门口杨家亲戚开来了两辆车,杨武走出来后一言未发,上车而去,他在小楼上的生活用品随后被装进另一辆车。

关于杨武为什么肯下来,许多人猜测是他们与开发商之间已经达成了某种协议。晚上6时前后,消息传来,吴苹与开发商已正式达成协议,事件宣告和平结束。当晚,这座震撼了无数人的小楼被连夜拆除。现场大门紧闭,仅有极少数人被允许进去目睹这一“历史时刻”。

至于事件的主角吴苹和杨武夫妇,从4月2日下午开始,媒体都无法联系到他们,在第二天的九龙坡区法院新闻发布会上,法院院长张力的解释是吴苹夫妇身心俱疲,想安静一段时间才会出来露面。

4月3日上午,仍有许多当地市民聚在轻轨车站上,眺望着工地里已成为一片废墟的小楼遗址,有些人还在争论着事件中的是是非非。

杨家小楼的风雨之路

在昔日邻居们的眼里,杨武夫妇称得上是杨家坪一带的“能人”,今年70多岁的冯纪老人向记者讲述了有关这栋小楼和这个家庭的传奇往事。

原来,这片大坑的所在地鹤兴路一带以前曾非常热闹,在国民党陪都时期就已兴起,是整个杨家坪乃至九龙坡地区的“好吃一条街”,整条街上几乎家家都开饭店。而杨武一家就住在鹤兴路17号,他8个兄弟姐妹都出生在那里,他们小时候,鹤兴路17号还只是个小木房。上世纪50年代公私合营改造时,国家将土地和私房收归公有。到了80年代初,这栋楼按照政策返还杨家。重新拿到房屋产权后,杨父把这栋小楼传给了杨武。

那时,整个九龙坡区都是农村,鹤兴路的房子大多数是木屋。最近20年,少数有钱人建了砖瓦房,但整个片区还是破落不堪。这个地方只有一座公共厕所、一间医院和一些公房,杨武的房子可以算得上是鹤兴路最大的私产,拆迁前开的是火锅店,据说生意不错。1992年底,杨家对房子进行了翻修,由原来的木质结构翻修成砖混的临街营业房,并办理了房产证和土地使用权证。

在杨家,排行老六的杨武从小酷爱武术,但他忠厚老实,并不是那种到处施展拳头、惹是生非的人。据说,杨武直到上世纪70年代中期才开始系统学习少林拳法,从此30年苦练不断。1985年,杨武在“渝州武术散打搏击赛”上,获得75公斤级冠军,从此就退隐江湖。由于练武几无收入,1979年,杨武便靠着自己的门面做起了小买卖,几年后,为人忠厚的杨武娶了能说会道、又漂亮的吴苹为妻,两个性格截然相反的人组合在一起,没想到却成了生意上的“最佳搭档”。

按照吴苹自己的说法,她高中毕业后,自学了法律以及经济管理课程,因此“在法律上别人骗不到她”。1977年,20岁的吴苹,去了重庆马王坪百货商店当一名营业员,主要工作是卖布。上世纪80年代中期,吴苹干脆办理了病休手续,与丈夫一起做生意。据说直到现在还在百货商店领取病休工资。

在谈到丈夫时,吴苹只是提到,杨武是习武之人,特别忠厚耿直。“他和我是两种性格。”而在邻居们眼里,杨家的女主人吴苹为人精明,在当地素有“阿庆嫂”之称。作为当年鹤兴路一带最早下海经商的家庭,人们估计拆迁之前这家人的资产就已不下百万元。

拆迁之路绵延11年

或许正是因为对商业经营的精通和资产丰厚,吴苹从一开始就没有把开发商放在眼里,“能言善辩”的她从拆迁一开始就理所当然地成为了鹤兴路拆迁户们的“领头人”。

从地理位置上看,鹤兴路堪称是杨家坪一带所剩不多的“宝地”了,在它北面不到200米的地方,就是重庆有名的杨家坪步行街,在鹤兴路周边,集中了重百、立丹、富安、新世纪、家乐福等好几家大型百货店和超市,这里已俨然成为九龙坡区的一个商业中心地带。一位该区域的拆迁户称,2004年拆迁时,杨家坪临街的店面售价就已到了5-10万元/平方米。

记者从当地官方获悉,早在1993年,一家名为重庆南隆置业有限公司的企业便以3284.7461万元的价格取得了该地段的土地使用权。但因资金实力等原因迟迟未能开发,这一项目一直闲置了11年,直至2004年,该地块被九龙坡区政府列为旧城改造范围。

2004年,重庆智润置业有限公司与重庆南隆置业有限公司正式建立联建关系,一起合作开发这一地块,同时,一家名为正升置业有限责任公司的地产企业也加入了进来,成为了该项目的法人。

据正升公司开发部经理王伟介绍,南隆公司是一家外资企业,智润公司是一家私营企业,正升公司是一家国有控股企业,智润是正升的股东之一。这块土地之所以在11年后还能以联合的形式继续开发而未被政府收回,是由于其适用重庆市处置历史遗留问题的“四久政策”,属于“久划不拆”。

记者在采访中发现,项目的两家开发商智润和南隆公司都颇为“神秘”,不仅都藏身于很难被找到的居民小区内,而且对记者的采访要求也高度警惕,并且拒绝记者到公司采访。至于这一项目的法人重庆正升置业公司,记者几经辗转找到的一位知情人告诉记者,正升是重庆一家极有势力的事业单位的下属子公司,政府背景深厚。

在三家公司的联合下,搁置了11年的鹤兴路开发在2004年9月开始热闹登场。

拆迁公告规定的动迁期为2004年9月5日至10月4日。据开发商统计,至10月8日,该片区的281户拆迁户中搬走了250户。在后来的两年里,开发商陆续与20余户达成协议。到2006年5月,整个拆迁工地上只剩下中心位置的杨家和南端角落里的两三户未搬迁。

吴苹至今还记得,动迁首日,邻居里有很多人冒雨连夜排队挑选房号,但吴苹一家没有加入这个行列。“评估价格太低了,所以我们根本没有考虑过货币补偿。我们要求换房。”吴苹家的房子在鹤兴路的中段,是一个不错的位置,按照当时的补偿标准,他们的两层楼房估价为247万元。

孤岛的抗争

在两年多的拆迁过程中,开发商方面和杨武家有过近40次接触,但均未达成协议。“事实上,这种僵局我们也不愿看到”,开发商一位经理诉苦说,整个项目公司投进将近3亿元,因迟迟不能开工,每天仅利息就损失6万元。

根据《重庆市拆迁管理办法》,被拆迁人可选择实物补偿和现金补偿。九龙坡区房管局拆迁管理科科长任忠萍对媒体称,该房屋当时的评估价是240多万,双方在协商过程中,开发商曾表示,如果杨某愿意选择货币方式安置,开发商愿意补偿其350万元。但吴苹夫妇不同意,他们提出的条件是,要求还给他们的房屋必须是原方位、原朝向。尤其是2004年10月后,由于没有达成协议拒绝搬迁,吴苹家被断水断电,小楼的四周被开发商挖出十米多的深坑,成了“孤岛”。之后,双方的谈判均不欢而散。

按照吴苹的说法,开发商一直在欺骗她。吴苹称,“当时给我们的补偿非常低,我们门面的业主基本上选择的都是房。而开发商是把很偏僻的地方,比如四五楼的尾房给我。”

据了解,在这块地上将要兴建的“正升百老汇”商业项目,地处杨家坪商圈中心,又紧临轻轨,是极佳的商业黄金地段。根据设计图,吴苹房屋所处的工地,将兴建大型商场,而房屋位置所在,正是商场大门的入口处。吴苹说,“这样的门面售价每平方米要14万元。”

开发商态度的突然强硬使得事情的走向骤然生变。

去年12月,开发商正式向九龙坡区房管局申请行政裁决,要求房管局裁决杨家限期搬迁。今年1月11日,九龙坡区房管局下达行政裁决书,这个裁定书跟之前双方的协谈有天壤之别。主要内容是将产权调换,安置到斌鑫世纪城,并支付其产权调换差价,要求杨武15日内自行搬迁。吴苹认为这个裁决是“不公正而荒唐的”。

今年2月1日,九龙坡区房管局向九龙坡区人民法院提起了《先予强制执行申请书》。于是有了3月19日的听证会,并裁定在22日前搬迁。

这意味着吴苹原来的要求都将落空。3月19日,法院向杨武下达拆迁通知。

最后的抗争自此开始。

13天的对峙

3月21日下午,戏剧性的一幕发生了,前散打冠军杨武冲破了工地上保安的阻拦,用两根铁管在20米高的陡坡上铲出几块踏足处,从楼房背面的一个墙洞里钻进屋内。由于从2004年以后就断了交通,杨武只能从这个洞里进入两年半未归的自家屋内。在这里,他时常向外挥动着有力的臂膀,宣布要用生命来维护这座楼房不被拆除。

这一举动果然收到了轰动般的效果,国内外的媒体蜂拥而来,向世人传递着这惊人的一幕,丈夫在孤岛上拼死捍卫,妻子在小楼外向媒体大声疾呼。

吴苹也承认,这种举动“很无奈,也不是我的本意,我的要求很简单,就是维护法律尊严,维护我的合法权益。”她不喜欢别人叫她“钉子户”,“钉子”象征着执拗顽抗,寓意不好。她认为,自己是在用法律捍卫自己的合法权益,没有错。

在随后的几天里,不少拆迁户从全国各地来到重庆,有人为吴苹打气,有人取经,也有人瞄准了汇聚在这里的各地记者,希望能够借助媒体解决他们的问题。西安的一个拆迁户还带了一幅写有“维护私权英雄”字样的锦旗想送给吴苹。

在网络上,围绕着这一拆迁事件也展开了前所未有的大讨论,超过7成的网友对杨武的举动表示支持。

就在这起事件发生前不久,《物权法》刚刚在全国人大获得高票通过,许多人都把两者联系起来,并将这一事件视做检验《物权法》的试金石。各地的拆迁纠纷都开始浮出水面,一场拆迁纠纷正在演变成一场全民的维权行动。

3月22日的自行搬迁“大限”过后,九龙坡区法院先后两次延期,最后延至4月10日。3月26日,重庆市市长称政府有能力依法妥善处理好这一事件,但绝不迁就漫天要价。

4月2日下午4时,吴苹和开发商终达成异地安置书面协议,在最后关头,吴苹放弃了“四原”的诉求,接受了开发商异地安置方案。双方达成的书面协议是:吴苹夫妇拥有的那栋孤楼经评估价值为247.7万元,开发商提供的安置房价值306.8万元,吴补齐差价。开发商另补偿搬迁费2万元、旧房设备费用2000元及装饰费10万元。此外,开发商还要赔偿因未达成协议拆迁就进场施工并断水断电,导致餐馆停业30个月而损失的90万元。最终吴苹夫妇获得的赔偿、补偿、安置房折合人民币约350万元。

虽然这一结果远低于吴苹最初的主张,但已经是一个各方都能接受的结果,九龙坡区法院院长张立在接受记者采访时表示,“对于开发商的错误,本来吴苹可以提起民事诉讼,但在这一协议里一并解决了,吴苹获赔90万元,而吴苹也放弃了在原地安置的要求,应该可以看作是一个双赢的结局。”

喧嚣九龙坡似乎又恢复了往日的宁静,那个曾经牵扯了太多人目光的“孤岛”也化作一个土堆,而在不久的将来,这里将是正升百老汇购物中心所在。然而,事情似乎还远未结束,往来杨家坪轻轨站的人们还是会望一眼这里,在人们的心中,“钉子户”、“最牛”、“拆迁”、“物权法”等等或许还只是刚刚破题,还将绵延很久很久……

(本报记者:赵志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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