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月3日，河南新郑。
53岁的李树民斜靠在沙发上，抽着烟。一双布满血丝的眼睛低垂着，在腾起的烟雾中有几分迷离。这与10天前的他，判若两人。
3月20日，在位于新郑市国家森林公园内的始祖山头，身为董事长的李树民与他的祖龙文化投资有限公司（以下简称祖龙公司）的下属们，为先期竣工的30米高的龙头石雕鸣鞭欢庆。当时他憧憬，自己投资兴建的这条“华夏第一祖龙”（以下简称“祖龙”）剩下的21公里的龙身，能在2009年前竣工，“献给新中国建国60周年。”
然而，4天后，该项目被媒体曝光。李与他的祖龙成为众矢之的。
当地官方迅速回应：“建龙完全属于个人行为，与政府无关。这个项目未经环保评估，未办理土地、规划等有关手续，属私自违规建设。”国家环保总局随即称，该项目未通过土地、环保等部门审批，却先由新郑市发展改革委这样的决策部门批复，如此招商引资项目审批程序，与国家规定相悖。
接手烂尾龙
李树民是河南开封人，手里有个施工队，常在郑州市下属的新郑市做工。2003年，非典肆虐，李一时无事可做，在家休息。这时，一位名叫郭胜海的60岁归国华侨找上门，请李出山。“我根本没有多想，就答应了。”答应得很爽快的李树民没有想到，这条石头巨龙将给他带来一连串的麻烦。
时间退回到2002年4月15日，李树民正式承接祖龙的建设项目前，郭胜海的新郑市有熊氏文化发展有限公司已经与当地旅游局协定合同建龙。时任新郑市副市长的郭更新热情地接待了郭胜海，并表示，建龙的想法不错，既然是归国华侨开发，就作为重点招商项目引进了。“为了弘扬炎黄文化，发展旅游产业，把炎黄文化节办成国际大型旅游节庆活动，促进经济社会全面发展，双方就在中华胜地——始祖山共同建设中华第一巨龙等项目达成协议。”在该合同的第一条中写道：“甲方为乙方无偿划拨中华第一巨龙所有用地，并办理土地使用证。”
2003年始祖山被河南省林业厅批准为省级森林公园。而此时郭胜海的有熊氏文化发展有限公司宣布倒闭，郭胜海重新成立了圣海始祖发展有限公司。
2003年下半年，时任祁湾建筑公司副总经理的李树民，在与郭胜海签订合同后，正式开始祖龙的施工建设。
然而，噩梦就此开始。
“我和他签订合同后就一直在垫资，当时已经超过200多万元了。”李树民告诉记者，2005年10月，郭胜海突然人间蒸发。被一个建了一半的烂尾龙头砸在手里的李树民有苦说不出。“犹豫再三，我还是横下了心，一定要把龙头先建起来，将来再争取完成龙身。”
李树民自此脱离祁湾建筑公司，2005年10月24日，李树民注册成立祖龙实业发展有限公司，并正式将项目由“中华第一巨龙”改名为“华夏第一祖龙”。
“项目先上，其他一切再说”
2005年10月5日，李树民找到新郑市发改委，申请立项。在审查了企业营业执照，法人代表身份证明以及项目建议书后，发改委负责人随李来到祖山风后岭行政村实地考察。在现场，村支书吴富国说，祖龙公司已经和他们村签订了土地承租合同，承租土地1208亩，承租期为50年。祖龙公司每年向村委会交纳租金200元。在承租期内，祖龙公司负责土地资源的开发利用，“从而带动当地旅游业的发展和本村群众尽快脱贫致富”。同时，祖龙公司对承租区内所建的建筑物拥有所有权、拍卖权和转租他人权，对区域内自然景观有开发改造和管理收益权。而村委会则需要保证公司正常施工开发经营和水电路三通。
记者注意到，在李树民与当地行政村签的《荒山土地承包合同》中有一条，“在承租期内，若国家或其他部门开发利用荒山土地，收购地面附属物的补偿以及赔偿给乙方经济损失的款项应归乙方所有。”李树民告诉记者，他觉得，“白纸黑字，清清楚楚，不会有什么问题了。”
2005年10月5日下午，李树民拿到了“关于建设华夏第一祖龙项目建议书”的批复（新发改投资〈2005〉2号）。
2005年11月10日，李树民报送项目建设可行性研究报告，发改委对此审查后，于当天做出了批复（新发改投资〈2005〉77号）。“对方说，拿到这个就可以开工了。”
事实上，发改委审批完此项目后，土地、环保、旅游等部门的分项审批和评估并未及时跟进，李树民说他也未接到任何通知。“我是想好好投资搞建设的，根本不会逃避审批自找麻烦的。”
一年后的2006年11月14日，在始祖山景区卧龙山庄会议室内，“新郑始祖山华夏祖龙旅游项目专家评审会”召开。河南省旅游局、郑州市旅游局、新郑市旅游局、商务局以及始祖山景区的相关官员都参加了会议。
官方的此次论证会，基调在会前就定下，即按照“省里的大方针，多促成些招商引资的项目。”新郑市商务局常务副局长寇有林还欣然接受邀请，担任祖龙实业发展公司总经理助理、新郑“华夏祖龙”项目建设特邀顾问的职务。“这个项目已成新郑市的重点招商引资项目，只要有钱来建设，土地、水电等都不成问题，政府很支持，发展前景很好。”寇有林说。对兼职于祖龙公司是以个人身份还是代表官方，寇表示对记者表示，“不便多说，太敏感。”
“大环境都在鼓励投资文化旅游产业，只要你有钱，政府就有一些列优惠等着你，包括审批环节的缩减等。项目先上，其他一切再说。”李树民告诉记者，2005年9月，省里希望“开发好黄帝故里”，并以此作为河南由文化资源大省向文化强省转变的突破口。新郑市统战部副部长郑灏东表示，新郑市政府财力有限，只能在必要的交通、通讯、供水、供电等基础设施项目上提供资金支持，黄帝故里开发项目的主体仍是企业。
在此背景下，在李树民看来，新郑市的招商引资程序，“更加简单、快捷”。“我当时自己建龙，政府并没有任何反对。”李树民说，对于没有办理完整环保、土地、旅游等手续的祖龙公司，当地官方采取了默认态度。
“推进深渊还要被踏上一脚”
“你刚以为可以见到曙光，却好像一下子被人推进了深潭，一只大脚同时向你踏来。”今年3月20日，为庆祝龙头先期建成，李树民请来了当地媒体和官员，“希望宣传一下，得到更大支持。”然而，他却意外迎来各大媒体的质疑声。一时间，李与当地政府陷入舆论风暴之中。
3月30日，李树民看到新郑市政府的通告，题目是《新郑市正确对待舆论监督认真处理“华夏祖龙”违规建设项目》。“市里马上出来说，祖龙公司造龙完全是个人行为，与他们无关。这让我不能理解！”李树民欲哭无泪。在新郑市政府的通告中说，“2002年12月18日，(文化旅游项目)‘华夏祖龙’项目在未办理环评、用地、建设用地选址意见书、建设用地规划许可证、建设工程规划许可证等手续的情况下，违规开工建设……我市有关部门多次催促项目方尽快依法按程序报批。”
“之前从没有接到让我们停工的单子。”李树民对记者否认了政府的说法。3月27日，在始祖上祖龙施工工地的现场办公室里，记者看到一张新郑市建设管理局发出的《责令停止违法行为通知单》，编号0096497，是2005年5月16日开出的，单子上抬头写着“郑州祖龙实业发展有限公司”。而据记者对照郑州祖龙实业发展有限公司工商营业执照，2005年5月16日祖龙公司尚未注册成立。
“现在把责任全部推到我们身上，我们感到很冤。”3月30日下午，李树民对记者说。
主角面对面
3000万元真要血本无归了！
记者：最初是什么促使你参与祖龙项目的？
李树民：政府的热情让我觉得这个项目受欢迎，受重视，跟着干不会错。
记者：整个建设过程中，地方环保局知情吗？有没有进行过干预？
李树民：我们去找政府，他们说我在发改委办完审批手续就可以开工了。工地在始祖山上，属于风景区管委会管理，都知道的，没有干预，我们公司的副董事长李雄还被他们定为总策划师呢！
记者：建龙资金从何而来，最初你设想如何收回投资？
李树民：都是我垫的钱，后来没钱了就向朋友借，现在李雄还欠了300多万元外债呢，我也背了不少债。本来想在建成的21公里龙身镶汉白玉或铜底镀金龙鳞甲560万片，人们可在鳞甲上镌刻祝福、寄意、纪念等文字。龙腹内也要镶上玉，分段设立慈孝廊、忠义廊、报国廊、英烈廊，出钱购买题名位，提名留念，能收回投资。
记者：目前准备怎么渡过这道关口？政府目前的最新处理意见是什么？
李树民：新郑市政府说，要我们立即停工，让我们祖龙公司组织专家对项目重新论证，依法办理有关建设手续；对前期违规建设问题，依法进行处理。现在我也不知道该怎么办，政府还没有定下最终怎么处理。
记者：你可能面临多大的损失？你觉得整个事件中你自己该承担多大的责任？
李树民：已经建好的龙头拆还是不拆，政府还没定。我已经投了3000多万元，真要拆了，真是血本无归了。当初合同上说，“在承租期内，若国家或其他部门开发利用荒山土地，收购地面附属物的补偿以及赔偿给乙方经济损失的款项应归乙方所有。”不知道还管不管用。我们项目没有进行环保、土地等环节的审批，自然是不对的，但是政府没有尽到告知义务，并且默认我们施工，也有责任。我们造这条龙，最初是政府招商引资，我们才落下脚的，一开始我在办理土地承租合同时，也有政府的领导在场督察，为啥那时候不告诉我仅有合同还不够呢？为什么不告诉我详细的手续申办程序和方式呢？我觉得他们工作没有做到位。
后语
孤独的造龙人
有人的地方，就有江湖，江湖之间，一切无常。
53岁的李树民，怎么也没有想到，他这样一个“老江湖”，却栽在一座祖龙石雕面前。
他走南闯北，造过桥，盖过庙，自认泥瓦之间，端得一把好手。虽说身为“包工头”，却与手下手足情深，“实在做事，老实做人，公平自在人心。”在周围的人眼中，李树民并非是个粗糙妄为的人，知道“凡事有道”，一切都要合规矩，讲道理。他带着自己的公司营业执照和法人身份证明，来到被他看做严肃和规矩之地的地方政府发改委，认真地等候项目批文；他逐字逐条地与项目所在地的村委会签订租地合约，都是在按照自己一贯的信条去做事。
应该说，在他选择继续投资祖龙石雕时，他是小心的，是在“求全道而不轻负他者”的。然而，造龙的冲动很可能使他忽视了这样一个事实：他自己并不是规则的制定者。虽然，他的想法很简单，他的要求也并不复杂——只想按照政府提倡的那样，好好投资，获得自己应得的回报。
而现在，那些用不同“方式”催生巨龙出生的人，一夜遁形，只剩下孤身的李树民和他的巨龙，一起面对命运未卜的未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