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竹连山觉笋香
中华工商时报
黄永玉曾经有一篇小品:雪夜,一老一少的邻居对酌到半夜,没有了下酒菜。老的说:“你后园竹林子的笋怕是长出来了,拔几支,开水撩一撩,撕开。倒点酱油、麻油,多加点辣子就是菜。”
这样的情景不是没有过。我童年时在父母身边长大。记得父亲最爱吃的菜蔬是竹笋。乡村里平常没有什么待客之物。冬笋是长不成竹子的,又因为难得,所以被村人当做待客的珍品。父亲从集上买了笋回来,晚上必定要亲自下厨,叫了本家的一位爷爷来喝酒。论辈分他是父亲的堂叔,年纪却比父亲还要轻一轮。再加上我,三代人围在一张桌前喝酒,吃竹笋。至于春节前置办年货,玉兰片是少不了的。这是一种塑料袋装的笋片,以湖南城步县出产的为佳。味道虽比不上新鲜冬笋,可多少有那么点意思。于夏秋两季,集上常有干烟笋卖。买回家要用淘米水泡上两天,方可切碎了炒肉片。母亲常常一边切菜,一边说,老得跟篾片一样的东西,你们俩爷崽也要吃!
邻村有大竹林子,每逢冬天就成了村民的小钱包。隔三差五地掘了笋到集上换点零花钱。冬笋没有出土,挖笋是颇有一点讲究的。顶好的冬笋从地里挖出来,一个一个像红薯般大小。随着天气回暖,竹笋也探头探脑的打听春的消息。笋尖处冒出几片细小碧绿的叶子,身上穿着棕色的外衣。这时候的竹笋长得飞快,早晨和下午都不一样。你要是坐在它面前,几乎能够清晰地看到它在往上蹿。这一段时间的笋我们叫桃花笋,过了清明就算春笋。有好阳光好雨露,更是见风就长。常见有人偷砍了扛着柱子般粗壮的笋往家里赶。竹山的主人就会跟在后面喊:造孽哟,你抱了我的竹子走,他还没长大呢!
到后来我进工厂,有两年最大宗的生意就是出口日本的笋罐头。日本有竹子,可他们人工太贵,既不伐竹也不挖笋。工厂在县城里,周边几个县方圆数百里都是茫茫竹海。每年从冬至到清明,是竹笋罐头生产的季节。竹笋煮透后砍篼去壳,用清水浸泡数天任其产酸,然后分级装罐,杀菌。日本人对工艺的要求近乎苛刻。这种以手工为主的产品,要根据时令、形态分出六十八个级别!因为不同时段的冬笋,风味是有差别的。日本人爱吃笋,除了味道鲜美、天然生长无污染以外,还有点“以形补形”壮阳的意思。所以对笋尖特别在意。加工过程中笋尖稍有损伤,就得装入低一个级别,价格相差十分之一了。那几年我们厂的订单不少,而且利润可观。为了靠近原料产区,我们甚至租用了位于大山深处的一家乡镇企业作为车间。
夜间隔窗望见对面锅炉熊熊燃烧的火焰,煮笋的车间里蒸汽升腾,餐桌上有大锅熬的腊肉笋片和苞谷酒。酒过三巡,菜过五味,倒头睡去,不知东方之既白。苏东坡诗中写道:好竹连山觉笋香。原来我也有过那样的日子呵!(15H5)