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富源县矿难为何屡禁不绝?

中国经济时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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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云南省富源县“11·25”特大矿难调查与反思之一

■本报记者李坤李强

32人死亡,28人受伤——11月25日发生在云南省富源县后所镇昌源煤矿的瓦斯爆炸,无异于一场噩梦,沉甸甸地压在这个号称“云南第一产煤大县”的身上。

但这噩梦只持续了三个晚上和两个白天。

11月28日,记者在富源县后所镇栗树坪村委会的银厂沟煤矿看到,这个躲在深山里的煤矿,其主井和“拖斗井”仍然在顶风开采,一矿车一矿车黑亮的煤炭被神色木然的矿工从低矮的矿井里推出来,又被一辆辆大卡车拉走;矿井周边的山坡上,数十个小煤窑,把山体挖得千疮百孔如蜂巢。记者在拍照时,被煤矿的管理人员发现并遭追赶。

富源县:年年都有矿难,次次地点不同

11月28日中午,晴。

记者的车沿一条凹凸不平的运煤公路直抵矿难发生点昌源煤矿,发现坐落在公路边的矿井口,还有3辆警车和1辆越野车镇守现场。每有车路过,井口屋子里留守的人员都要探出头来神色紧张地张望。

路边一条被煤粉污染得浑浊不堪的小河无声地流,似不敢惊动矿难现场由32条生命凝聚的肃穆气氛。矿井附近村子里的村民多数都是一问三噤口,只有稍远处村子的村民才敢说:“老板太黑心,死了好多人。”

辗转找到的知情人告诉记者,“出事那晚,我参加抬尸体,抬了十多具,反正抬起来就丢在车上拉走。第二天我问在井里干活的工人,也是我们村的,他说出事那天在井下,早班有40多人,中班有51人,结果是早班的人没上来,中班的人就下去了,所以会有那么多人死伤。听他讲,中班的人中只有两个人从通风井中跑出来,早班的只有五六个人跑脱,一共跑脱的不会超过10个人。”该知情人还说:“出事的是昌源煤矿的2号井,是昌源煤矿的‘拖斗井’,昌源煤矿的主井还在离2号井一公里远的地方。2号井的老板是一个姓黄的人,他又把这个井承包给一个四川人姓王,听说王老板刚和他老婆离了婚,付了60万的分手费,又在我们当地娶了个20来岁的长得非常标致的小姑娘,他从来没下过井,出事那天他鬼使神差地非要跟着下井,结果一去不回……”

当地媒体称,“11·25”矿难“是我省近8年来发生的一起人员伤亡最多的安全生产事故”。

公开资料显示,富源县是云南省最大的产煤县,全县3251平方公里的土地面积,就有826平方公里含煤,煤炭资源分布在该县10个乡(镇)的100多个村。富源县以煤种齐全、煤层厚、煤质好、灰分低、含热量高、易开采等闻名全国,有“中国南方煤海”、“云南稀有煤基地”等多个称号。全县有大小煤矿170多个,产煤量在云南省名列前茅。

在富源县,年年都有矿难,只不过是次次的地点不同而已。回顾富源县近两年来的矿难史,无不充盈着血和泪:

2005年2月15日,该县竹园镇松林村一无证矿井发生瓦斯爆炸,27人死亡,15人受伤。为此,富源县人民政府特意在井口树立了“警示碑”和“血字碑”,“警示碑”上书“非法矿井永远关闭”;“血字碑”上刻有这次事故的过程和造成的灾难——让人们记住这次事故血的教训。

但两块碑上的墨迹刚干,2005年8月3日,后所镇法凹村一非法开采的矿井又发生顶板垮塌,3人遭难。

2006年的富源县,更是多事之年。5月22日,老厂乡一煤矿发生瓦斯爆炸,5人死亡,13人受伤;7月8日,大河镇一停建矿井违规作业,发生透水事故,7人死亡;7月29日白龙山煤矿发生瓦斯突出,11人死亡;4个月后,就发生了“11·25”矿难,其死伤人数跃居云南省8年单次矿难之最。

云南当地人士分析,富源县每年发生的矿难都有一个共同点,那就是:几乎每次矿难都是非法开采、违规作业所造成的。

什么势力在推动富源县矿难的消长?

11月26日,富源县所有的煤矿都被责令停产整顿,据知情人介绍,当地政府还派直升飞机在全县范围特别是出事矿井附近查看,是否有顶风开采的煤矿。他们说:“飞机飞得很低,很慢,在我们这儿转了两圈。”

11月27日开始,富源县政府又派出大量执法人员,对证照不全或无证照的煤矿一律进行封闭,并把通往矿井的电线杆拔掉,以应对即将开展的煤矿安全生产大检查。

但还是有煤矿在顶风开采。

11月28日,有村民报信称,在离昌源煤矿10多公里的银厂沟,还有人明目张胆地采煤。记者立即在该村民的带领下赶赴现场,在路上就不时遇见一辆辆满载煤炭的大车缓慢驶来。到达银厂沟,已近下午六点,记者发现,在三座大山所夹峙封闭的银厂沟里,一间间一排排散布着用水泥砖和石棉瓦构筑的简易房,人员进进出出,有三辆大车正在一矿井口装煤。村民介绍说,沟口是有证的银厂沟煤矿,沟中间山坡上一个正生产的矿井是银厂沟煤矿的“拖斗井”,老板背景很硬,有县上的人“罩着”,所以才敢顶风生产。走近该“拖斗井”口,正是采煤工人下班时间,十多个头上闪亮着矿灯的矿工勾着头,从黑黢黢的矿井里推着装满煤炭的矿车鱼贯而出,黢黑的脸上神色木然,只有眼睛在转。记者正要掏出相机拍照,被带路的村民一把摁住:“你不要命了?你今天一拍,我们两个都别想出去。”

爬到“拖斗井”后面的山上,一路上见到的都是私挖滥采的小煤井,密密麻麻地布满了银厂沟三面的山坡,大体一数有50多个。应是慑于“11·25”矿难后政府的严打,有的小煤井草草用新砍的荆棘拦着,有的刚用水泥和石头封砌,还有的是用土掩埋。“这里的每一个黑井都有来头,不然就不敢来干。”带路的村民感慨。果然,在山梁上拍照时就被煤矿的人发现,有六七个人先是叫骂后又提着棍棒追来,记者赶紧和带路的村民上车离开。

翻过山梁,就望见山东面有一条小河,河东就是贵州省的盘县。在云、贵两省的交界处,烟雾弥漫,在盘县地界更是遮天蔽日。低头,才发现所站的山坡上也布满了小煤井,整个山体挖成了蜂巢。“这里方圆三公里内起码有上千个黑井,这些黑井所挖的煤几乎都是供前面岔河的焦窑炼焦炭。”带路的村民指着烟雾腾起的地方说,“那里就是岔河,两省地界内都有烧焦炭的窑子,共有150多个,贵州那边的更多一些。黑井挖的煤供给他们才两百多一吨。”

在知情人的引荐下,记者以准备投资挖煤为借口拜见了一个当地煤老板,向其“讨教”挖煤的“秘诀”。几口酒下肚,该煤老板慢慢放言:“在我们富源想挖煤,不管你的资本有多少,首先你得有来头有关系,有关系你钱多钱少都不重要,甚至会有人帮你出钱,只要有人在上面罩着你,出了事就会有人帮你摆平,包括死了人,只要不要死得太多不要惊动记者惊动高层。”

记者以“11·25”矿难为例,问“为什么你们富源县的矿难会那么多?”该老板语出惊人:“大家都见怪不怪了,但有一点你记好,出事后出来负责的只是名义上的老板,真正隐身在幕后的老板永远都抓不着。”他分析称:我们富源这几年为什么矿难会越来越多,就是有当官的作后台,也就是报纸电视上说的官煤勾结。我们富源有170多个煤矿,每一个煤矿的老板真的是证上的那些所谓的法人吗?不是,每一个矿的法人后面都有一个或几个后台老板,这些老板有的是身家上亿或几亿的大老板,更多的是当官的占干股,这几年煤炭价格一路涨,挖煤就是挖钱,你说这些老板能不疯狂地挖吗?不出事才怪!第二点就是挂“拖斗井”,每个有证的矿井一般都有一个副井、一个“拖斗井”和一个通风井,有的有五六个“拖斗井”。什么叫“拖斗井”?就是我挖的黑井怕被炸被封,通过关系挂在有证矿井的下面,上面检查时好过关,再一边开采一边办理《探矿许可证》等合法手续,每年交一点管理费。每个“拖斗井”后面也有当官的占干股作后台,出事才有人摆平。前两天出事的昌源煤矿2号井就是一个“拖斗井”,都挂了三四年了,县上检查他不怕,省里来检查了怕过不了关,就先自己封起来,等检查的人一走,起封又干。你说这样的“拖斗井”,本身证照就不全,再层层转包,加上一些不懂管理只晓得拼命挖煤找钱的人来干,不出事便罢,一出事就是大事。昌源煤矿2号井就是活生生的例子。第三,就是黑矿井成堆。我们富源有证的正规矿井有170多个,但上一点规模的无证黑矿井起码要翻倍,那些私挖滥采的小煤窑就更多了,谁都说不清到底有多少。而且,每一个有点规模的黑矿井后面,都有当官的入干股,有的甚至是当官的自己干,比如有一个村的支书,一家人就有六七个黑矿井,年收入就有几千万;还有去年竹园镇松林村一黑矿井发生瓦斯爆炸,死了27人伤了15人,就是当地一个村小组长组织人搞的。你想想,这些黑矿井一般县上查根本动不了它,风声不对就自己封起来过后又干,安全措施根本得不到保障,怎么会不出事?

记者了解到,早在2001年,云南省就开展了煤矿安全专项整治活动,曲靖、大理等重点产煤地区还在全国率先成立了统一着装、统一考核、统一解决补贴的矿山执法队伍,并建立完整的关井挡案,先后取缔非法煤矿2400多处,全省绝大多数乡镇煤矿及部分地县国有煤矿均实行停产整顿。从2006年1月起,云南省又对高瓦斯、煤与瓦斯突发、受水害和火灾威胁严重的矿井,按国家规定的上限标准提取安全费用,并按规定使用,并按照“企业负责,政府支持”的原则,完善地方政府、企业共同增加煤矿安全投入的机制。

但似乎这些措施都阻止不了富源县矿难的频频发生。富源县政府在该县竹园镇松林村为“2·15”特大安全事故树立的“警示碑”、“血字碑”犹在,但血的教训至今仍没有官员吸取。

富源县年年有矿难,且一年比一年惨烈,那么,在国家的严规峻法后面,到底有什么势力在推动着该县矿难的消长?

记者通过调查发现,已明确列入国务院公布的关闭矿井名单却被当地政府及煤炭管理部门以“置换”的方式偷梁换柱重新开采酿成“11·25”矿难的昌源煤矿,其矿难的发生确有一股势力在后面推动。而与其相似的情况在富源县俯拾即是:如银厂沟内煤矿的顶风开采,产煤区内小煤窑的泛滥成灾,有证矿井的“拖儿带女”,“拖斗井”的层层转包,有令不行有禁不止,阳奉阴违违法开工违规生产——富源县煤炭生产中出现的这一系列现象,似乎都有一根线穿连其间,都有一股势力在无孔不入地渗透并暗中操纵。

云南一业内人士就“11·25”矿难尖锐地指出,当地政府对不顾安全拼命生产的煤矿睁一眼闭一眼,从表面上看,似乎是经济利益驱动,是地方政府的政绩观作祟,但实质上不排除有个人私利的因素:一些地方官员和有证煤矿甚至无证黑井都有着千丝万缕的利益联系,斩不断,理还乱,官煤勾结,才是富源县矿难频发的根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