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张楼实验:理念也能让人获得富足
21世纪经济报道
新农村实验
本报记者李玖烨青州报道
中德合作项目18年,南张楼村最大的收获应该是村民观念的改变。此外,争取各种项目成为南张楼的意外收获。
一要有启动资金;二要政府支持。
这是中央政研室薛宝生副局长到山东青州南张楼调研新农村建设时,南张楼人说的“经验之谈”。
这个回答值得玩味之处在于,南张楼村18年的历史似乎就是在说这样一件事实:实现富裕,“自己解放自己”固然关键,但更为关键的却是怎样才能让自己来解放自己。
南张楼村人令所有到访者相信中德合作项目就是他们解放自己的路径。事实是否果真如此?
来自德国的试验
实验的起因很简单。1987年,山东省和德国的巴伐利亚州结为友好省州,在德方承诺的诸多援助内容中有一个被称作“土地整理与农村发展”的合作项目。
位于山东省青州市东北方向40公里处一座有4000多人口的南张楼村,以泥泞不堪的村庄道路、浓荫一片的树木以及凌乱毫无章法的村民院落———“一个典型的中国北方农村”———而入选。
这个村入选还有一个原因,德国人认为村委会主任袁祥生特别值得信赖。据说,这个项目也是袁一趟趟往省里、县里跑争取来的。
德国人为什么会提供这样一个项目?
二战后的德国,面临一个突出的社会问题:大量农村人口涌入城市,城市不堪重负之虞,农村则凋敝不堪。为缓解这一矛盾,多年在德国巴伐利亚州执政的德国基督教社会联盟提出通过土地整理、村庄革新等方式,实现农村经济和城市经济平衡发展。
这一计划实施后,虽然没有阻挡农民改变身份的进程,但农村却重返淳朴之境,令人乐在其中。此计划后来成为德国农村改造的普遍模式,并在1990年起成为欧盟农村政策的方向。
1966年成立的基联盟下属组织赛德尔基金会成为这一理念输出的执行机构。在南张楼村的合作项目就是由这一基金会具体实施。
该合作项目的目的是,通过土地整理、建设公益设施,使村民在自然、和谐的氛围中安居乐业,实现与城市生活的“等值化”。合作的方式主要是从理念灌输、教育和培训入手,辅以实物资助。
大致说来,德国人在南张楼村做了五大类的工作。
一是规划。合作备忘录签订后,德方出动数名专家、历经三个月之后形成《南张楼村发展规划》,把村子划成了四个区片:大田、教育、工业区和公共设施部分;二是土地整理,提高土地使用效率;三是在中小学开展“双元教育”,培养学生的动手能力;四是为一些设施提供配套;五,为培训、赴德考察提供经费。其中为南张楼培训了8名德语翻译,为青州10多个考察团提供了经费。
南辕北辙的收获
18年的历史已经让真实的事实变得模糊,但从留存的各种记录和当事人的回忆看,南张楼村人在内心深处始终将这一项目当作自我发展的契机,并没有心甘情愿做德国人的“试验田”。
袁祥生和村民一开始认定这一项目就是给他们送钱的,在他们那时的经验中并没有“理念还能让人获得富足”一说。因此,当他们发现合作项目不过是理念培训为主实物资助为辅时肯定很失望,但活生生出现在他们面前的外国人确实让南张楼村人一下子看到了财富原来就在眼前。
或许就是这个项目启发了袁祥生的灵感,他的脑海中勾划出了一个完美的致富路径,出国打工完成原始积累,回村开工厂脱贫致富,这个合作项目竟产生如此背道而驰的效果。
南张楼村党委副书记袁行友告诉记者,自95年起,该村共有570人出国打工,目前仍有220名村民滞留海外,每年国外汇款达1500万元。他自己也曾在96年2月8日带领5个村民去美国洛杉矶,在一美籍宁波华人餐馆打工,月收入合人民币2万元,4年后回国时已近百万家产。
公开的数据是,南张楼村去年人均纯收入6080元。袁后来告诉记者,这个数字实际是一个“很保守的数字”。这之中既没有统计每年的外汇收入,也没有将近百名企业老板的个人所得囊括进来。
南张楼人以自己的方式意外地实现了德国人的最初设计,从表面看,南张楼人实现了“等值化”的最初设计,确实没有了进城打工的村民,但这却是以村庄工业化为代价完成的———实际上留在村里种地之余做份工,挣的比进城还多。村里现在有95家企业,去年全村产值达3.78亿元,实际还吸收了3000名外村人———但这个结果却是对德国人乡村理念的彻底背叛。
其实,归根结底是自然禀赋起着决定性的作用。南张楼人均只有1.48亩土地,无论如何“种”不出财富,而德国有耕地面积1730万公顷,农业从业人数不过百万人,人均耕地超过250亩。
新农村深层思考
回忆18年的历史,南张楼村人仍然对中德合作项目满怀感激之情。
10月9日,青州南张楼村委会做出决定:在村北头建一座13000平米的沉淀式污水处理厂———一种比较原始、靠自然沉淀达到净化污水的设施。
袁行友说,中德合作项目18年,南张楼村最大的收获应该是村民观念的改变。此外,争取各种项目成为南张楼的意外收获。“村委会每年可动用60万元,但实际要到150万。
但袁承认,项目资金并不可靠,明年可能就不会这么多。而村委会每年收入的60万元主要来自土地的承包和转让费,这些钱要花在村委会人员工资、全村每年10万元的卫生清扫、60岁以上老人每年8万元的福利、全村每年8万元的自来水供应、村民应负担的6万元医疗统筹、农作物每年1万元的保险及学校的冬季供暖上。
应该说,现在的南张楼村已经将当初“典型北方农村”状态远远抛在后面,不仅村民生活状态已与城市人并无二致,各种荣誉纷至沓来,而且声名大噪,直追南街、华西这类村庄。袁行友说:“湖北省委就曾下文:新农村建设参照南张楼经验。”
但南张楼村却依然有无力解决的难题。
袁行友告诉记者,这包括三个方面:一是垃圾污水的处理。他说仔细测算过,要全部实现无公害化,投入资金要在700-800万元;二是全村进入老龄化社会,60岁以上老人已经超过600个,现在村里能做到的只是70岁以上老人每年补助120元,如果按城市标准,这个数字恐怕也要超过百万;三是公益事业的建设、维护,其中仅道路维护就要20万元。
此外,还包括化肥农药对大田的污染。在2005年底完成的《集约化蔬菜种植区化肥施用对地下水硝酸盐污染影响的研究》这一国家科技攻关计划项目中,中国农业大学资源环境学院博士研究生董章杭等人发现:在寿光,不同季节对3个有代表性的乡镇的653个地下水水样的检测表明,全年平均NO-3-N含量高达22.6mg·L-1,超出最高允许含量(MAC,10mg·L-1)的水井比例达59.5%。
与寿光紧邻,农田里种着大片大片胡萝卜的南张楼村已经忧心忡忡,但无能为力。
“我们抽的地下水在40米以下,污水渗的时候也在过滤吧。”袁行友告诉记者,同时也更像在安慰自己。
南张楼村95家企业去年的税收在500万左右。袁行友说:“我们一分钱也落不下,而且村一级没有行政拨款。”
所以,当中央政研室到南张楼调研新农村建设时,袁行友说:这个一定要有政府支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