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本《醉翁谈录》
中国经济时报
■王国华
在流传下来的古书中,有一本叫做《醉翁谈录》,标明宋人罗烨撰,还有一本也叫做《醉翁谈录》,标明宋人金盈之撰。事实上,这两个人可能都不是本书的真正作者。先说罗烨撰写的这本,国内早已失传,仅存书名,后在日本发现,1941年影印出版,称“观澜阁藏孤本宋椠”。虽然注明作者罗烨是宋朝庐陵今江西吉安人,可里面转录的诗有的却是元朝人写的。因此,它实际可能是宋末元初作品。再说金盈之这本,里面有些明显是抄来的,不知道他是出于什么用意。我没有研究过版本学,但根据常理假设了几种可能。其一,两人都是文抄公,自己写不出东西来,但还喜欢沽名钓誉,于是走捷径,抄别人的东西;其二,后人假托两人之名出版,历史有无这两个人尚未可知。其三,两本《醉翁谈录》本来就是手抄本。大家在前人和当时出版的各类书中拣好玩的文章,东抄一点,西摘一点,用来传阅,结果攒成了一本书。两人大概参与过其中某一环节,于是被阴错阳差地署了名。有意思的是,这两本书只有《平康巷》一章中的部分段落相同,其他绝大多数都是不一样的。按理说,这两本书内容庞杂,来历不明,在车载斗量的古书中不该有什么地位。然而,由于它们抄录的很多文章和传说已经失传,我们只能从这两本书中找到源头,因此其资料性价值非常重要。
金盈之这本《醉翁谈录》中,最著名的内容是《京城风俗记》,记述了北宋末年京城开封的一些风俗人情。从正月开始,至腊月结束。比如二月社日这天,三宜三不宜。只说这三宜,小学生以葱系到竹竿上,伸出窗外,谓之开聪明,一宜也;不论男女,均以彩线系蒜,悬于心胸之间,谓之令人能算计,二宜也;父母把已经出嫁的女儿领回家,名曰归宁,谓之可以让女儿多生子女,三宜也。冬至这天,家家户户都要吃馄饨,开封民谚:“新节已过,皮鞋底破,大担馄饨,一口一个”。如此这般,与那本著名的《东京梦华录》互为补充,形成一个链条,可以为我们提供比较详尽的先人生活场景。罗烨这本中,最重要的是整理了一下宋元时期的话本小说资料,还记录了一些戏曲故事。比如,作者把话本小说分为灵怪、烟粉、传奇、公案、兼朴刀、棒、妖术、神仙等种类。其中列举的一些篇目如《石头孙立》、《青面兽》、《花和尚》、《武行者》等,证明水浒的故事在宋末元初就已经很成规模了,还有《杨令公》、《五郎为僧》则证明杨家将的故事在那时候也已成了气候。除此之外,它还提出“夫小说者,虽为末学,尤务多闻。非庸常浅识之流,有博览该通之理”,这在当时确属比较少见的小说理论。
这两本《醉翁谈录》辑录了很多故事传说,罗烨本中就记有柳毅传书、乐昌公主破镜重圆、柳三变(柳永)和娼妓的风流韵事。让人读完以后恍然大悟,原来故事是从这里来的。其他如妓女的逸事、和尚的逸事、皇宫里的故事,洋洋洒洒,光怪陆离,晃人的眼睛。金盈之本中讲:佞臣凿成瑶津池,第二天请皇上来赏荷花,见荷叶田田,遮天蔽日,很是壮观。怎么能一夜之间全部开放呢,原来,是大臣把京城的花盆都买下来,栽上荷花,沉入池底,一夜乃成。罗烨本中载:东京张官人家需要一个女仆,牙婆给张家介绍了一个十五六岁的女孩儿来,皮肤洁白,聪明伶俐,很快就和自家小姐混得很熟。不久,女仆在床上问小姐是否懂得罗帏事,小姐自然不懂。女仆说,我是个阴阳人,遇男成女,遇女成男。小姐好奇,于是和女仆试了试,从此尝到了甜头,两人夜夜笙歌。后来,女仆怕事情败露,偷了小姐的首饰逃跑了。作者煞有介事地提醒:《致妾不可不察》。此外,两本书中还有大量的鬼怪故事,有的很恐怖,看着怪吓人的。罗烨本中的《王魁负心桂英死报》讲,王魁遇到娼妓桂英,桂英认为王魁能成大器,鼓励他好好学习天天向上,并在经济上给他帮助。进京前,两人在海边发下誓言,说谁要负心,不得好死。后来,王魁果然高中,并果然负心,撵跑了桂英派来的侍儿。侍儿回来一说,桂英就翻儿了。“乃归家,取一剃刀,将喉一挥,就死于地,侍儿救之不及。桂英既死,数日后,忽于屏间露半身,谓侍儿曰:‘我今得报魁之怨恨矣。今以得神以兵助我,我今告汝而去。’侍儿见桂英跨一大马,手持一剑,执兵者数十人,隐隐望西而去。遂至魁所,家人见桂英仗剑,满身鲜血,自空而坠,左右四走……”后来,王魁就鬼使神差般地举刀自刺,终于了断。看到“桂英从屏后忽露半身”一句,读者常常要给吓一跳。
在两本《醉翁谈录》中,比例最大的是妖魔鬼怪。这类书看的多了,就会发现古人对此类故事很是津津乐道,笔记体书籍中,神怪故事尤其多,而且一个个都煞有介事,像真事一样传来传去。我对这种以讹传讹很不以为然。这些不经消化,缺少科学精神的故事看似有趣,其实很容易将人引入歧途。把此想法说给一个朋友听,朋友说,那是因为我们已经失去了当时的语境,所以从现在的眼光看去,显得荒诞不经。仔细琢磨一下,的确是这样。我也曾经想象过,若是大家一直未经所谓“现代文明”的熏陶,通过自己的判断去解释各种现象,也未尝不是一种选择。就是到目前为止,我们不是依然有很多情况解释不了吗?谁就敢肯定现在的一定是终极正确?
还有,虽然是在讲故事,《醉翁谈录》重视文采的程度却可以反映过去时代的一斑。罗烨本中《林叔茂私挈楚娘》、《静女私通陈彦臣》,标题很艳情,看文章,却有一半的篇幅记录双方的情诗往来。《张氏夜奔吕星哥》,写的是两个姑舅表兄妹为爱私奔,逃到成都,给长辈写回两封长信,此信骈四俪六,文采飞扬,占了整个故事将近三分之二的篇幅,故事本身已经退居其次,好像只是在为这两封信做铺垫而已。《梁意娘和李生》的一组通信,更是根本就没有故事,只有通信内容。《意娘与李生相思歌》中有这样的词:“一片白云青山内,一片白云青山外,青山内外有白云,白云飞散青山在。我有一片心,无人向我说,愿风吹散云,顶对天边月。”使我猛然想起10多年前痴迷琼瑶小说时读过的《我是一片云》,少年的愁绪和哀婉悄悄涌上心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