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市的面孔和母亲的面孔——关于《蓝调城南》的答问
中华工商时报
问:你的新书《蓝调城南》刚刚由北京十月文艺出版社出版。请告诉我们的读者,这是一本什么样的书?
肖:请允许我先解释一下,在老北京,城南和南城,不是一回事,虽然只是字的顺序互换而已。城南有历史特有的指义。自明朝从南京迁都到北京,大运河的终点漕运码头,由积水潭南移到前门以南,以后又相继扩建了外城,一直到清朝禁止内城开设戏院,将戏院绝大多数开设在前门外,以及前门火车站交通枢纽中心的建立……这一系列的历史因素,造就了城南特殊的历史地位与含义。
以前门为轴心,辐射东西的城南,曾经是北京城商业文化娱乐的中心,其历史的文化涵义,对于建设新北京,保护老北京意义深重。不仅对于我,对许多北京人,城南,是一个情感深重的称谓,从口中吐出这个词儿,会有一种霜晨月夕的沧桑感觉,和从嘴里说南城,意思是绝对不一样的。所以林海音的《城南旧事》,她不说《南城旧事》。
问:关于老北京方面的书,前有清代朱一新的《京师坊巷志稿》,后有前两年王军的《城记》反响都曾经很大,你的这本书和它们有什么区别?你自己有什么新的追求?
肖:你说的这两本书写老北京确实出类拔萃,我从中获益很多。特别是朱一新的《京师坊巷志稿》,还有陈宗蕃的《燕京丛考》,是我手头的必备书。至于追求谈不上,我只能要求自己所写的这些地方,能够做到这样三点:一是有些历史的考证;二是和自己有关联;三是都要亲自再实地考察一遍。也就是说,要有古有今,还要有自己的情感和些许发现。朱一新在编写《京师坊巷志稿》时,白天步行大街小巷,寻访居民,晚上查验古籍,笔底钩沉,他一直是我写作这本书的榜样。
此外,书中有我画的速写和拍照的照片近两百幅,还配有我画的简单的地图,为了方便有兴趣的读者能够按图索骥,寻找到这些旧地。
问:当初你为什么要写这本书?
肖:我从小在前门外打磨厂这条街上长大,一直到21岁去北大荒插队离开。这是一条自明朝就有的老街。大约3年多前,我准备写一个和这块地方有关的长篇小说,特意回打磨厂一趟,顺便到附近转了转。这一转让我触目惊心,许多以前的记忆被现实涂抹得面目皆非,许多原来见过的老院子、老店铺已经拆光,一条曾经长三里三的打磨厂,近一半消失了,被新建的商厦和马路占用。当时,我心里想,我来晚了,如果再晚,恐怕好多地方还得拆,该抓点儿紧了。可以说,从那时起,我想写这样一本书。虽然,那里的胡同再破再旧再弥散着泔水般的酸味也好,我毕竟是在这样胡同文化的熏陶下长大的。那里有我太多的记忆,我一直没怎么动用它。不该让记忆变得支离破碎、随风飘散、无可追回。
问:这样说,你的这本《蓝调城南》写了长达两年多的时间,全书有多少字,为什么写了这样长时间?
肖:全书有80余篇,大约24万字。当初,我曾经有这样的野心,希望即使做不到当年朱一新写成一本《京师坊巷志稿》,起码能够把城南大部分写出来。等我写了两年多之后,站在城南的地图前一看,我写的只是其中一部分而已,好多地方都还没有写到。我才发现人其实很渺小的,在偌大的北京城里,显得
那么的势单力薄。尽管这两年多来,我几乎成为了城南的“胡同串子”,常常游走在密如蛛网的胡同里。但是,我发现面前的一切显得有些陌生,许多记忆,丢失了历史身份一样,显得是那样的不可靠,有些虚妄似的,让我的心里产生了彷徨和迷惘。我才发现,老北京的玩意儿深得很,需要做很大的努力,才能够写出其中的一部分真实来。
问:我们都知道,城市的大拆大建,已经引起人们频频的呼吁:只见高楼大厦,没有历史痕迹保留的单调繁华的城市形态,会让人和城市一起失忆。你的这本书里是不是也有这方面的思考?
肖:是的,看到城南迄今尚存最宝贵的一整片一整片的老胡同、老四合院,已经或正在推土机的轰鸣下消失,心里的滋味无以言说。就在前几天,我又回了一趟前门地区,在我的书中曾经写到的地方,我的书还没有出来,它们却已经不存在了。我笔的速度赶不上拆的速度,这让这本书的时态感显得那样的尴尬,在我所写过的所有书中,从来没有出现过这样的情景。如果这片老的街巷店铺会馆没有得到很好的保护和规划,老北京还剩下什么呢?只剩下一个故宫和前门楼子的北京城,该是多么的孤寂和不谐调。那些新建造的逼真建造仿古的建筑,还能够真的恢复原来的面貌,还能够散发出原本的气息吗?那些仿古的新房子,会像是衣着簇新儿光鲜的木偶一样,游荡在这里,却失去了这里原本拥有的表情、文脉和魂儿。
问:因为有这样的忧郁,所以你这本书才叫《蓝调城南》吧?我看到书的封面上印着这样一句话:人生有两件东西不会忘记,母亲的面孔和城市的面孔。
肖:那是土耳其诗人纳齐姆·希克梅特曾经说过的话。作为一座古城,北京的面孔不应该仅仅是高楼大厦,那很可能只是另外一座城市的拷贝。母亲和城市的面孔,可以苍老,却是不可再生的,经不起我们肆意的涂抹和换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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