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疯狂的蟋蟀

经济观察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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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报记者 尹永铸 宁阳报道

如同一场重量级的拳王争霸赛,在纠缠了20多分钟后都有些疲惫了,比赛终于出现了难得的节奏调整,双方的进攻突然慢了下来。裁判舒了一口气,观战者额头上已经是汗珠密布,他们现在有时间点评一下战局了。

这是一场特殊的角斗。角斗双方是两只蟋蟀。事实上,这只不过是未来几天中一系列厮杀的一幕。9月8日,90多名参赛者带着他们的“功夫虫”,参加每年一度的中华蟋蟀友谊大赛,在山东宁阳一较高下。这个鲁西南小城最疯狂的“虫季”就这样开始了。

不过已经有很多人担心,这种疯狂到底能够持续多久,这个历代进贡朝廷斗蟋蟀的取虫宝地是否还能延续如此的风光?

虫季

10万外地人涌向宁阳。

火车超载,宾馆爆满,他们会在这里呆上一个月。汇入其中的还有当地人。村与村,镇与镇,青纱帐里人影闪现,几十万男女老少上阵捉虫。据当地政府的匡算,仅卖蟋蟀每年就可为当地农民增收上亿元,加上由蟋蟀交易带动的相关产业,蟋蟀每年可为宁阳农民带来两三亿元的收入。

傍晚时分,泗店重新进入喧哗。一天中最热闹的时间其实是在“东方泛起鱼肚白”之时,这是蟋蟀交易的黄金时段。入夜,奇装异服的人们三三两两地聚集在小酒馆,在炊烟与暮色中得到片刻放松。

泗店离宁阳县城有七八公里,在穿越镇子的十多公里的省道两侧,店铺一家挨着一家,其存在的理由都是因为蟋蟀。这里是疯狂的中心。

这个秋天,颜文龙已经拿出几十万元来收购蟋蟀。在“龙腾酒店”里,他端着一个泡满枸杞的大茶杯聊起来。“前几天回了一趟上海,今天刚回来,我从8月1号就来了。”颜是上海岳州路花鸟市场的商户,从十几岁就开始“玩虫”。

“最合算的一笔买卖,我花了50块钱收的(蟋蟀),到上海卖了3000元。”颜文龙说,“蟋蟀就像古董,你花大钱买的不一定好,花小钱买的不一定不好。”

八年前,上海人甚至曾在宁阳当地买牛来交换蟋蟀。颜曾经亲眼见到一头价值1.8万元的牛换了一只小蟋蟀。

龙腾酒店是一个二层小楼,外表贴了白瓷砖。这个酒店四辈掌柜都服务于蟋蟀贩子,从最原始的土屋直到现在的小楼。“天津有个叫扒拉子的,今年93岁了,在我们店里住过50年,”老板娘代大姐说,“他是天津的蟋蟀‘四大名旦’之一,就今年没来,估计是年纪确实大了。”

颜文龙说,他以前每年都会看见扒拉子,但只是点点头的交情。异地的蟋蟀贩子是不相往来的,“上海帮”与“天津帮”自然也不会掺和。

龙腾酒店的隔壁是一家专卖蟋蟀用具的商铺。各种各样的碗罐、小房子、抓捕工具、书籍应有尽有。像这样卖虫和卖工具的“专卖店”在宁阳各镇有100多家。这家店主是一个谨慎的“老江湖”,他含蓄地拒绝了我的采访要求。

当地能人“乔二能”刚刚从上海回来,他在那儿呆了12天,为当地的“玩虫者”养虫,为此他得到了5000多元的报酬。蟋蟀彻底改变了他的生活:房间里各种家电一应俱全,院子里养了三只宠物狗。他的房子,尽管淹没在周围更高的一些房子中,却给过他最高的荣耀——它曾是整个泗店镇最好的房子,门楼是欧式的,镶嵌着两个类似天使的雕像。

灭顶之灾

不过,令颜文龙、代大姐、“乔二能”们不安的是,宁阳蟋蟀恐怕好景不长了。

“乐观的话,顶多还能存续五年时间,”中国蟋蟀研究院院长刘德强说,“最终将走向灭绝,这是肯定的,除非所有的人从现在就都不再玩这个东西了。”

这个研究院是在当地具有政府背景的机构。刘德强曾在宁阳自来水公司工作,由于在1998年出色地组织了第一届蟋蟀大赛,加上对蟋蟀的深入研究,刘调任这个研究院的院长。

他说,几十年来,蟋蟀的捕捉半径越来越大。“七几年在房前屋后一晚上就能捉几十只,八几年就要骑着自行车了,九几年开始骑摩托车,现在则是开着租来的汽车,一出去就是三四天甚至一个礼拜,而且捉不了多少。”

来自上海的颜文龙目睹了蟋蟀的日渐稀缺。他说,最早来宁阳时,“出来撒尿往往就能看见对面土墙上蹦来一只名品蟋蟀。”

竭泽而渔的重要原因在于法律的缺失。刘认为,从农业的观点来讲,蟋蟀一直被视为害虫,所以国家一直没有出台相关法律加以保护,而很多昆虫都被法律明确界定为保护对象,比如蝴蝶,有的名品甚至不允许出口。刘德强早在1999年就认识到了宁阳蟋蟀的危机,他在2000年起草的一部地方性法规《宁阳蟋蟀保护暂行规定》也正式实施,“但没有国家大法的支持,几乎没有任何实施的可能性。”

他认为,在每年的8月20日以前不捉幼虫与雄虫,9月25日以前不捉雌虫——只要能做到这两点,宁阳蟋蟀就会源源不断地繁衍下去。

但这几乎是不可能的。“你不捉会有别人来捉,大家绝对不会同时不捉。”几乎所有的被访者都同意刘德强的观点,“一直捉到再也没蟋蟀了,大家都不捉了。”

刘这几年一直为保护宁阳蟋蟀活动,但收效甚微。去年他的一个上海虫友在他的劝说下在乡饮乡租了20亩地,投资30万元建立了“上海田金养育园”,在当地政府支持下,通过销售有机蔬菜与蟋蟀,尚可达到微利水平。此前在泗店镇纸房村建的占地10亩的蟋蟀养殖园,已经关张了。

宁阳是中国最大的蟋蟀交易集散地,但当地的蟋蟀越来越少,很多交易蟋蟀都是从周边县市捉来的。

前几天,Discovery频道刚刚结束了在宁阳的采访,他们为北京奥委会制作的纪录片《中国功夫虫》在宁阳进行了长达两年的拍摄。前段时间,韩国、新加坡、西班牙等多个国家的电视制作机构前来联系宁阳有关方面拍摄蟋蟀——他们的确需要尽快赶过来,否则,再等上三年五载,所有的题材都消失殆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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