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铁匠
中国经济时报
■余毛毛
小区门口有个瓜农正在打瞌睡,我说:“醒醒了,买瓜。”他抬起头来,我们都一愣,他欣喜地喊:“眼镜,是你啊。”我也笑,说:“是你啊,小铁匠。”
我和小铁匠的相识大概在十五年前,那时,我在城乡结合带的一家工厂里工作,沿着工厂的围墙是一溜简陋的门面房,有卖盒饭的、有理发的、有租书的……小铁匠租了最后的一间,作他的打铁铺子。小铁匠那时生意还不错,郊区常有农民来打镰刀锄头什么的。我和小铁匠相识在租书铺子,那时候,我们都喜欢温瑞安的武打小说,《温柔一刀》、《朝天一棍》、《惊艳一枪》、《伤心小箭》、《四大名捕》……小铁匠常跟我说得眉飞色舞,这些书名我到现在还常用作网名跟人在网上掐架。常常是书的上部在我这儿,下部在他那儿,我看完了到租书铺换书,老板总是说:“在小铁匠那儿。”于是我就到打铁的铺子找小铁匠,去的次数一多,就看到过他打铁的样子。
小铁匠那时大概有二十多岁,他还有个徒弟,大约十七八岁,俩人都赤膊围着皮围裙,小铁匠将通红的铁块放在铁砧上,然后大喊一声,“打”,他徒弟就抡着大锤砸,他自己拿小锤敲,俩人轮流打,你一下,我一下,轻重有讲究,快慢有节奏,通红的铁块慢慢地在他们的锤下成形。我还观察到小铁匠常打空锤,也就是说他的小锤并不是每一下都打在铁块上,有时就打在铁砧上。我问过他为什么,他说:“打铁这种事不能停、不能乱,火候一过,就得重来,有时候并不需要我来打,但我一停,我徒弟就乱了套,东西会打坏的。”小铁匠对他的打铁技艺十分自信,常以贬低他徒弟的方式表达出来,他总是以不屑的口气说他的徒弟:“他太笨了,只知使蛮力,他这样是出不了师的。”小铁匠和他的徒弟都精瘦但却结实,并不似我在文学作品中认识到的凡铁匠都是五大三粗的形象,他们工作的过程专注、简洁、和谐,有一种流畅的韵律和动人心弦的力量,那样子让我深刻地体会到“劳动是美好的”这句话的含义。
我和小铁匠在瓜摊上聊了一阵子,他说我们以前呆的那块地方现在全成开发区了,农民的地都没了,哪儿有人来打铁哟,而他过惯了城市生活,要他回农村老家,他也是回不去了,但又不得不生存,只好来卖瓜了。
小铁匠说话的时候,神情萧瑟,意态索然,那么大热的天,居然让我感到一丝寒意。他的话让我感慨万千,是啊,时代的沧桑巨变让多少小人物无所适从,无可奈何,又无处可诉,他们的命运被彻底改观又有多少人知道,又有多少人能记得住呢?他们如同时代大潮里的一粒水珠,随波逐流,不能留住自己喜爱的技能,不能选择适合自己的生活方式,辉煌的历史画卷上不会有他们的色彩,他们被遮蔽在这幅画的背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