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家中央的井

中国经济时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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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许锋

井都在门外。一般来说,有井的都在门外。无井的,在门外的门外,一二里远处。

那个村子,一直都好像没有井。类似的井,是一个低于路面的坑,如一口炒菜的大锅。锅里的水,是老天的眼泪。老天高兴时,没有水,锅就干了。老天悲哀时,就有了水,锅就盈了。当然,一般都如蜻蜓点水似的,刚好盖住底儿。

那锅没有盖子。天就是盖子。没有盖子的锅自然是露天的。但西北的天时时都有沙尘,若是纯粹的沙尘,也好像不脏,偏偏大风吹起整个村庄的动物们的粪便,其中或许也夹杂着人的粪便、卫生纸什么的。当然不是一股脑裹起,一股脑裹起就是龙卷风了。就算是轻微的,也很脏。脏东西聚集时间一长,就有了这样那样的寄生虫。细微的虫子农民是看不到眼里的,因为明眼看去,显赫的虫子就在水瓢里。脏的东西被带到了锅里,锅里的水被带到真正的锅里,然后分别进入人们的食道。人们就开始拉肚子。所以,一座村庄疾病的流行是不可控制的。

不是人们不知道它脏,是没法选择。就那么一个水泊。你若是讲卫生,就等着渴死。客人若是讲卫生,就在吃饭前离开。

三十年前,那里就是那么一个水泊。三十年后,那里还是那么一个水泊。

其实,不是那里没有地下水。地球是圆的,哪个地方没有水呢。但是打一口井,需要很多钱。这钱没人掏得起。要是有了一口真正的井,然后建个泵房,或者修个水塔,再铺设通向各家各户的管道,那村里人都能喝上自来水。这或许是一个美好的梦想。但城里三十年前就实现的,村里三十年后还遥遥无期。

依然喝那样的水。不远处看去,那水是浑浊的,偶尔漂浮着什么东西。到了跟前,低下头,就清晰地看见了水里的微生物,活跃的,动态的。用一个水瓢,如划桨似的摆动,试图让水清澈起来。水就真的有些清澈了,微生物被打乱了,它们重新有了秩序,但水的本质是不会发生变化的。那样的水,长期地喝着,就有了这样那样的病。有些病会死人。有些病,听着就吓人。

这是西部的一些村庄的今日。好在有的地方,家家户户有了雨水集流工程。就是家家挖个水窖,老天下雨时让雨流到水窖里,老天无雨时人们就喝水窖里的水。这个想法不错。只是西部,又常年少雨。

于是看天气预报时,南方老是下大雨或者暴雨,就觉得心里不平衡。为一些村庄里的人。那雨要是下到这里来,该乐死多少人。

井都在门外。也有在门里的。

我的那口井,就在门里。

那是井,也不是。

我能看到压出的水,清澈、清凉。我看不到地下的水。水在地下藏着。

那是个古怪的模样。一根手柄,一个脑瓜,都是铸铁的。想要水时,需要往脑瓜里灌点水,科学原理是:在脑瓜里形成真空,然后随着手柄的起伏,从脑瓜到水面的整个管道都是真空,这样,水就有了被抽起的力量。不需多费力,只是压那么十来下,就听见脑瓜里一阵欢快的声音,水哗哗地出来了。你不停地压,水就不停地出,想让它出多少水,它就能出多少水。那水清澈、甘甜。你把嘴巴搭到出水口,猛猛地喝,也不会闹肚子。

那口井,陪伴了我很多年。那几乎家家户户一样的井,养育着那片土地上的人。那是内蒙古一个叫阿荣旗的地方。井里的水,还用来浇地、浇花,喂猪、喂狗。因为水质的优良,那里绿草疯长,鲜花盛开。一场透雨之后,黑黑的树干上就长出了木耳。采几朵,回家扔给母亲,到了锅里,到了饭桌上,到了嘴里,一口的香。

因为那样的井,所以,当我一次次看到西部的水泊时,我都沉默无语。在城里,那样的水泊应该叫作臭水沟吧。臭水沟是让人厌恶的。但水泊并不面目可恶。喝水泊里的水的村民并不面目可恶。他们都幻想喝上真正的水,他们都是极为善良的人。

唯有等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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