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救赎中国竞争力的苏州实验

经济观察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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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报首席记者 章敬平 苏州报道

几个中欧国际工商学院的学生,正在苏州展开一场教育扶贫新模式的实验。他们尝试把30年前诞生在美国的劳务派遣移植到中国,创设一个五方共赢的商业模式,成就“中国Manpower”的梦想,拯救日益严峻的“技工荒”。

他们已经是长三角最大的劳动力资源供应商。但现在,正在执行的市政府文件和尚未表决的《劳动合同法》草案,却把他们从梦想的云端踢进了尴尬的境地……

教育扶贫新模式

2006年5月20日,24个中专技校的学生别离八百里秦川,来到苏州高新技术开发区,开始他们的新生活。

早在两年前,高门中就酝酿着去陕西招生,把这些学生从“黄土高坡”牵引到“人间天堂”。

36岁的高是苏州汇思集团(以下简称汇思)的CEO,一个就读于上海中欧国际工商学院的MBA,一个温情脉脉的“人贩子”。汇思诞生于2001年,由新加坡商人投资,是长江三角洲一带最大的短期雇工供应商。

18岁的杨锦是24个中专技校生中的一个。在日本板硝子公司(以下简称板硝子)的会议室里,她和本报记者隔着一张桌子相对而坐。窗外是苏州高新技术开发区随处可见的春天的绿色。

她说她第一次来到苏州。

她说苏州太美了。

她说话的时候,一直低着头。她将自己不敢对视的目光,藏在飘落额头的长发里,间或用手扯扯淡蓝色的工作服。

一周以前,她还穿着陕西商贸学校的校服。

2004年,她还在陕西实验中学读高中。高中二年级报到前夕,她看到陕西商贸学校铺天盖地的广告,得知“汇思助学AA班”在招考。广告说,学校招收一个两年制的高级技工班,第一年的学费由学生出,第二年的学费由汇思垫付,第一年在学校学习文化课,第二年由汇思送往苏州学习技能,并去制造业工厂实习,实习期间拿全额工资,毕业后成为汇思员工,由汇思派遣到世界500强在华企业,代为垫付的学费慢慢从他们的工资中扣除。

那时候,杨还不明白,她和汇思的关系,将变成劳务派遣企业员工与劳务派遣企业的关系。

劳务派遣,历史不过30年,是一种始自美国的劳动用工制度,2000年后闯入中国,指的是汇思这样的劳务派遣企业,将与自己建立劳动人事关系的员工,派遣到板硝子这样的实际用人单位干活。用人单位不管人,管人单位不用人。比如说杨锦,她毕业后是汇思的员工,在板硝子公司上班,却不是板硝子的员工。板硝子把她的工资和保险金给汇思,由汇思代收代缴代发。汇思的全部利润,来源于板硝子每月付给他们的管理服务费。

杨是西安郊县的农家女孩,她决定参加“AA班”的笔试和面试,是因为自己还有一个弟弟,上“AA班”,比上高中考大学合算,可以更早卸掉父母肩头的担子。

和她有同样想法的人很多。据当初面试杨锦的汇思项目部经理说,他们计划招收50名学生,结果来了1000多人,校长为说服他们扩招,嘴上都起了泡,他们顶不住,录取了96人。

该经理说,汇思希望招录的学生,是那些除了家庭条件不好外,德智体各项条件都很好的孩子。

“我们期待着给孙少平那样的陕北青年带来人生转机。”高门中说。

孙少平是已故作家路遥的小说《平凡的世界》中的主人公,一个经过自学可以和大学生探讨思想的乡村中学生,一个陕北窑洞中走出的精神至上的奋斗者。

上个世纪80年代,高就读于西安电子科技大学。生于苏北贫困家庭的高,很熟悉陕北高原的农村青年,他将孙少平的奋斗历程,理解成典型的中国落后农村青年悲剧式的发展。

2004年,高在陕西省宝鸡市新华职业中等专业学校招录了一个“汇思助学0元班”,百余名学生,两年的学费都由汇思垫付,待就业后扣除。据悉,其中一名,是丢弃高校录取通知书进入“0元班”的。

第一批“0元班”学生中,有14名作为技术骨干也在这个5月来到了苏州。

送“0元班”学生前来报到的校长贾恪说,他的学生能从僻远的西部到繁盛的东部就业,是他执教中专技校以来最为光荣的事。

高说:“能给有前途的西部孩子,给优质的种子一片发芽的土壤,也是我的光荣。” 汇思在西部和中部落后山区招录的“0元班”和“AA班”学生,已逾2000名。

做“中国的Manpower”

杨锦离开板硝子会议室的那一刻,先前的羞涩已经看不见了。她大大方方地和大家告别。

汇思项目部经理说,她给自己面试过的学生拍过不少照片,从他们入学面试到他们入工厂面试,前后判若两人。

高希望汇思培养的孩子,尤其是女孩,不仅能成长为汇思的优秀员工,还能在汇思的介入下,洗去西北农业化的纤尘,换上长三角工业化的面容。

高是家中最小的惟一的男孩,五个姐姐接力棒似的,同他体弱多病的母亲一起,把他抬进了高等学府。据称,他的“AA班”和“0元班”中的学员,大多数是出生于多子女家庭的农村女孩,与此相关。

高已经建立了两所自己的职业中专学校,并参股陕西等省的职业学校。汇思的副总经理王文琦坚信,他们正在发展一个教育扶贫新模式,他们的重点是再造技工学校的软环境,推动贫困群体的智力发展,而非传统的简单的资金投入,他们的方法论是“授人以渔”,而非“授人以鱼”。王文琦是高在中欧国际工商学院的同学。

高打算在未来5年内培育10万至20万技术工人。不久前,他们在苏州工业园区占地百亩的培训基地宣告建成。他们设想有10%的技术工人,源自“0元助学班”和“AA班”的学生。

不过这相对于中西部贫困地区庞大的需求,无异于杯水车薪。

今年4月,中国扶贫基金会与汇思签订了“劳动力转移培训项目”合作协议,双方各出一半设立专账资金,通过汇思职业教育中心,给每个学员提供1500元的学费,让他们免费接受专业技能的训练。

高并没有满足于此。在上海、广州等地拥有10家分公司的汇思,梦想做“中国的Manpower”。Manpower——美国万宝盛华公司是全球知名的人才派用以及人才推荐领导品牌,在72个国家拥有4400个分公司,同时为全球40多万个公司提供最佳人力资源方案。

高正在筹建一个对应他们理解的新模式的教育扶贫基金会。新模式下,教育扶贫资金主要由企业的直接捐助、社会公益基金以及政府财政补贴形成。资金的使用以助学贷款为主要形式,既有助于扶贫资金可循环利用,又能促进受助对象的责任意识的培养。

不过,对汇思宣称的教育扶贫新模式,各方人士褒贬不一。有人褒扬它的公益性,有人质疑它的商业性。

“商业论”者认为,高是在做一个庞大的人力资源开发的计划,他看中了长三角、珠三角和环渤海三个世界级制造中心“技工荒”的商机,以及从源头发展劳务派遣事业的商业前景。

高的看法是:“你可以说,我是在用一个公益性的手段,达至一个商业性的目的。你也可以反过来说。”

高笃信,在“MADE IN CHINA”已成世界景观的当下,“技工荒”将是制约中国竞争力的一个要素,其影响并不亚于“自主知识产权核心技术荒”。他认为,他的新模式之于商业利益和国家利益,可谓一箭双雕。

一位四年前参与组织多家中央部委召开“蓝领技工论坛”的官方人士,认为汇思的尝试,“有望比官方摘到更大的果子”。该官方人士相信,有实力有想法的企业主,可能是拯救“技工荒”的最佳人选,因为“做的好坏,直接关系到他们的身家性命和企业前途”。

据称,高的方案在中欧国际工商学院的课堂上得到了认可,有人评价说,如果他们如愿以偿,不仅可以圆他们做“中国最有影响的专业劳动力供应商和劳动力方案解决商”的梦,还可以实现产业链上的五方共赢:学生赢得成才机会;汇思达至企业梦想;政府实现劳力转移;用工企业增进效率;技工学校走出招生困境。

日本板硝子公司的人力资源科副科长胡苓芳,以她招聘一线技工的8年经验判断,劳务派遣对他们这样的用工单位大有裨益——人力成本倒不见得会降低,但效率却大大提高了。过去,一个离职的员工,要盖十个左右的章,而派遣员工就没有这些麻烦。

下个月将去陕西省一级政府做经验汇报的贾恪说,中国正在大张旗鼓地推动职业教育的发展,但职业教育在高等教育不断扩招的浪潮下,一直处于生源不足的低谷。如果汇思这样变招生为招工的模式能够推而广之,职业教育的前景将是可观的。

扑朔迷离的政策和法案

一位曾随高门中去西安面试的外资企业人力资源部经理说,汇思未来有可能陷入尴尬。“因为政策和法律都处于不确定的状态。”

去年春天,苏州市政府办公室转发了一个“23号文”,内含两个文件,一个是《关于规范用人单位接纳中等职业类学校在校学生实习的意见》,另一个是《苏州市劳务派遣管理暂行办法的通知》。

第一个文件要求,“实习单位”,也就是苏州本地企业,“一般不得接纳”非苏州市境内学校的在校学生实习,否则,苏州本地企业应与外地学校签订协议,“约定学生在实习结束后,由实习单位直接招用为劳动合同制工人。”

对照执行这个文件,杨锦实习结束后,就必须和板硝子签约,成为他们的员工,而不能成为汇思的派遣员工。这对汇思而言,是致命一击。

第二个文件指出,汇思这样的劳务派遣企业,不得安排学生实习,实际用人单位也不得从劳务派遣企业接纳在校学生从事实习活动。此外,该文件还要求苏州市生产制造业企业,生产岗位、生产线和需要持证上岗的技术岗位,一般不接纳使用劳务派遣人员。即便接纳使用劳务派遣人员,其人数也不得超过本单位职工总数的20%。

本报记者在苏州采访时,受访的外资企业,除了板硝子,没有一家愿意告知一线员工总数和劳务派遣人员人数。

那位外资企业人力资源部经理感慨,倘若“23号文”严格持久地发生效力,高和他的汇思,别说未来5年的梦想难以实现,就连现在收购参股的中等职业学校,乃至共同合作的全国近200所学校,都成了“烫手的山芋”。

比“23号文”更具杀伤力的,是今年3月下旬问世的《劳动合同法》草案。

该草案第12条规定,劳动力派遣单位“应当”在官方指定的银行账户中,以“每一名被派遣劳动者不少于5000元”为标准存入备用金。依照汇思每年解决20万人就业的计划,要存入10个亿的备用金。这也意味着,他们现在一年培养1000名贫困生,除了垫付数百万学费外,还需要500万元备用金。

该草案第40条规定:劳动者被派遣到接收单位工作满一年,接收单位继续使用该劳动者的,劳动力派遣单位与劳动者订立的劳动合同终止,由接收单位与劳动者订立劳动合同。如果该条文付诸实施,汇思培养出的外派员工,在为他们赚取一年的管理服务费后,就会转为别人的技工。

谁能想到,高真的在执行“派遣员工转为企业正式员工”的规定。上述人力资源部经理说:“我告诉我的外国老板,说我们可以在派遣员工中任意挑选我们相中的人。我的外国老板觉得不可思议!”

让高更为尴尬的是,在此后的讨论中,中国劳动法学研究会理事张治金等人,旗帜鲜明地反对劳务派遣。张在发给本报记者的电子邮件中称,劳务派遣对和谐社会有害无利,应该取缔。

尽管在苏州大学法学院劳动法专家沈同仙教授看来,《劳动合同法》草案对劳务派遣的意见荒唐得匪夷所思,但上面哪一条都能打碎汇思的梦想。这个草案最终能在多大程度上得到修正,让高门中摆脱尴尬境地,还是个未知数。

高只是说:“我把汇思的尝试,定位成‘苏州民间实验’,成与不成,都会有成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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