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折腰”种种
中华工商时报
“折腰”在大多时候是贬义词,有些时候则不然。前者如陶渊明愤然于卑劣上司的无德无才时说的不为五斗米向“乡里小儿”折腰,李白逃离倚势凌人“大人物”的纠缠时说的“安能摧眉折腰事权贵,使我不能开心颜!”上述的“折腰”都是贬义词,与“卑躬屈膝”的下作相是同一个意思。
另在毛泽东词中说的“引无数英雄竞折腰”,意思就与上述大异。这里,乐于折腰的是英雄,而且为之折腰的对象是“江山”之美,而不是“万户侯”之类。
纵观历史,几乎都有一部“折腰史”,不同的只在于折腰本身的精神品质和为之折腰的对象是何物、何人、何事。生下来就没有一星儿折腰意识,从生到死都没向任何人(包括真理)低过头的人,也只能是白痴或恶棍。同样,见了什么对象都折腰、低头甚而下跪的人,不是十足的懦夫就是彻头彻尾的废物。但在事实上,这种人又必然同时有另外的一面:见了比他更甚的弱者时,往往顿时挺腰昂首,吆五喝六。
把历史化简一下,我们不妨提炼出这样的三句话:
一,凡是真正的大君子、大哲人、大智者都不拒绝折腰意识和折腰行为。只不过他们为之折腰的对象大多是良性的、优质的。
二,凡是以滥折腰、盲折腰、唯折腰为积习的人,本身在人格上也注定是恶性的、劣质的。
三,无论是远古的蒙昧人还是天天插着“现代”标签的“新新人类”,只要整日里大声嘶喊“彻底横扫、否定、消灭一切折腰意识和折腰行为”,只能意味着人类的文明史最终有可能消亡。
眼下世道的至为可忧处,首先是折腰现象的几多几少。如:
一,对直接商品或变相商品折腰者多,对具有“非商品”属性之物、之人、之业折腰者少。
二,对奢物、饰物、宠物折腰者多,对具有极大精神含量的圣物折腰者少。
三,对符号、标签、头衔、烫金名片等身外之物折腰者多,对人本身的真实德智折腰者少。
四,对真君子、真英雄、真仁者虽然献出的虚誉很多,但真正想从中学一点什么的人很少。
五,借各种“资本”喝令别人折腰,或媚于他人“资本”随之甘于折腰者多,而自己挺起道德脊柱惟向仁人君
子折腰者少。
人类的真正成熟,醒目的标志有二:一,学会“站起来”;二,不拒绝“跪下去”。
对真实无伪的崇高之人、正义之事、神圣之业、可敬之骨拜一拜,跪一跪,折一折腰,只能使自己增加了切实的身高体重。以古今而论,世界的古代史只要是进入了文明史,大都包含跪拜史。无论是对大自然之物的跪拜(如拜天、拜地、拜日、拜月、拜山、拜海以及拜树、拜花、拜鸟、拜兽),还是对人文圣物的跪拜(如拜神、拜佛、拜道、拜儒、拜基督以及拜宗教的经典),细想起来都曾提高了人类的文明化程度。回眸起来,我以为都不应取否定态度。
不信就反过来想一想,假如人类自诞生时起,直至经历了相当长的一段时间之后,始终没有跪拜过任何事物或道理,或是从来没有基于跪拜意识而建立起的精神秩序或理论秩序,我看在地球上折腾的便只有动物而不会有万千物种之一的特殊物种———人。
当然,我只是想说对古人古事应有起码的尊重,而不是主张跪在古人古事身上永不起身。
人类要进步,历史要发展,就必须有人从古物、古人、古理中挺身站起,并喊出“那是愚昧!必须破除!”但对更新、更美、更智慧的事物和人物也要折一折腰。我虽然对始终折腰、一味匍匐的人表示鄙夷,但对一辈子都不会折腰,见了任何事物和人物都且打且骂的人则尤其厌恶,因为他们的专业就是毁灭性,不具有一丝一毫的建设性。
我平日看人,或判断其能否为友,很看重一个人的两种品格是否足备:一,如他是个骄傲之人,是否有谦恭的时候;如果他是谦恭之人,是否有自尊、自重、自豪的时候。如果有,就可尊重。
(14H2)