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兰天本报记者 张帆
2006年3月初的一个飘雪的上午，9３０刚过，在北京某重点大学附近的一家冷饮店，记者见到了凌晨（化名）。
远远就看到一个男孩儿站在冷饮店门前，双手插在上衣兜里，阳光般灿烂的笑容，一口整齐洁白的牙齿。寒风中，他的短款防寒服没有系拉链，露出里面印有红色英文字母的灰色运动帽衫，一条洗得发白的蓝色牛仔裤，一双不知名的运动鞋，这是个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大学生。
凌晨来自江苏省徐州市沛县的一个小村庄，虽然他也承认自己家乡的经济不太发达，但谈起沛县是汉高祖刘邦的故里，这个淳朴的男孩儿眉宇之间仍旧流露出一股自豪之情。
凌晨的家在农村，但经济条件并不算困难：父母在家务农，三个孩子中凌晨属鼠，是最小的一个，哥哥比他大６岁，姐姐比他大３岁。因为父母身体很好，平时除了感冒之类的小病以外没有什么医药费支出；哥哥姐姐在他上大学之前就已经分别成家单过，不用花家里的钱；９０岁的奶奶身体尚好，由父亲和两个叔父轮流照顾，也仅需供给些粮食，花不了多少钱，所以实际上家里主要负担就是他一个人在北京上学的花费。
尽管依凌晨所言，他家里的经济条件不算困难，但记者却得知，临近毕业，他仍拖欠着学校４０００元学费，而在大三、大四两个学年，他还申请了１２０００元的国家助学贷款。
凌晨和他的家庭收支，与当前高校读书费用之间，有着怎样难以逾越的鸿沟？记者给这个普通的农村学生及他的家庭算了３笔账。
家庭账：基本无钱供养
凌晨家种有六七亩地，靠父母二人一起耕种。地里种有粮食作物小麦、玉米，经济作物棉花、西瓜和一些蔬菜。
家庭收入方面，每年自家出产的粮食刚好能够供应家里人的口粮和牲畜的饲料，所以家里粮食和蔬菜不用花钱去买。家里的主要经济来源是经济作物。每年种植西瓜三四亩，毛收入约４０００元；收西瓜后再种棉花两三亩，毛收入约７００元。每年还会种一两亩地的蔬菜，除自己吃外，卖蔬菜毛收入约１５００元。全家全年毛收入约合６２００元。
家庭支出方面，种地成本包括种子、化肥、塑料大棚、水电费、汽油费等，共计３０００元。凌晨父母平时购买肉类、油盐酱醋、生活日用品、穿衣、看病、亲友红白喜事的礼钱和照顾９０岁的奶奶，每年约花费３０００元。
这样一算，家庭毛收入减去家庭支出，凌晨父母辛苦操劳一年，收入与支出基本相抵。但值得庆幸的是，凌晨的哥哥姐姐每年还能支援家里１０００元钱，这部分钱主要供给凌晨上大学的生活花费。
求学账：多靠借贷与资助
由于从小学习成绩优异，凌晨考上了国家某重点大学经济管理学院物流管理专业。据凌晨讲，许多农村孩子学习成绩差考不上大学，这和农村教育水平低下是分不开的。凌晨的哥哥姐姐就都没能考上高中，所以只能在家种田，有时也到外面打打零工。他们村像他这样考上大学到北京读书的孩子更是凤毛麟角。
那么，凌晨在北京上大学４年期间的学习生活收支情况究竟怎样呢？
学费支出。大学４年，每年交给学校学费５０００元，住宿费７５０元，购买书籍文具等费用２００多元，共计６０００元，这笔钱是固定的，４年共计２４０００元。２００２年，大学第一年，靠亲戚朋友们的资助，凌晨交足了学校的学费、住宿费和杂费共７０００元，因此这一年他的生活还算稳定。２００３年大二时，家里没有足够的钱给凌晨交学杂费，加之“非典”过后的那个秋天，北京市国家助学贷款被银行大面积停贷，所以凌晨没能贷到款交学费，至今仍拖欠学校４０００元学费。２００４年和２００５年，贷了１２０００元的国家助学贷款，总算交齐了大三大四的学费。但是，贷款必须在大学毕业后连本带息４至６年内还清。这样算下来，凌晨为了交学费，目前仍欠外债１６０００余元。
生活费支出。每年寒暑假凌晨有两个月在家里度过，在北京１０个月。每个月的伙食费和其他购买生活日用品杂项开支仅需４００元，所以他每年在北京的生活支出约为４０００元。凌晨说他在男生中算是比较省钱的。这是因为他没有交女朋友，没有买电脑（借同宿舍同学的电脑用），几乎不到外面饭店吃饭，而且生活俭朴，平时从不乱花钱。在学校食堂吃饭是他每个月最大的开销，早上吃稀饭、豆浆、油饼、馒头等，花一元多钱；午饭和晚饭都是吃三两米饭，半份荤菜、半份素菜，４元左右。每天伙食费为１０－１１元。“爸妈说，再节俭，也要吃好，要是因为吃不好弄出个病来，那花的钱更多。”他略带羞涩地说。
除了吃饭，还有交通费。每年寒暑假回两次家，因为北京与徐州距离不算远，再加上学生票可以半价买到，凌晨每年往返的火车票花费为３００元，４年就是１２００元。
这样算下来，他４年的生活支出约合１７２００元，学费和生活费支出共计４１２００元。
费用来源。除了前面提到的第一年亲友资助７０００元，国家助学贷款提供１２０００元支付学费外，凌晨每年４０００元的生活费和３００元的交通费主要是父母给一些，哥哥姐姐资助一些，另外自己也挣一些。他每个月有５９元的大学生补助，大学４年得过一次专为贫困学生设立的奋进奖学金７５０元，平时还做一些家教、代理、促销、发小广告之类的兼职。用他的话说，自己是比较“懒”的，所以也没有做很多兼职，钱够用就行。“有个１００元、２００元的，就能吃十天半个月，基本上花不了什么钱。”他说，自己并不是有意省钱，而是“性格如此”。和许多家在农村的孩子相比，凌晨的性格是比较开朗乐观的。
求职账：要精打细算
性格一向比较乐观的凌晨，早在上大学前，就打定主意毕业以后不考研，而是直接找工作。他虽然没有说为什么，但是从他目前背负的１６０００元债务和大学４年的生活状况，以及研究生同样高昂的读书费用，或可看出些端倪。
凌晨２００６年６月份毕业，从２００５年１０月他就开始全心全意找工作。
找工作需要的“投资”凌晨记得非常清楚。２００５年“十一”黄金周，许多商家促销打折，利用这个机会，他和几个同学从西单商场买来了打折的西装、衬衫、领带、皮鞋，共花去约１０００元，这笔服装费用是他求职过程中最大的支出。凌晨说虽然花费很大，但他觉得也还值得，因为买来的服装至少能穿五六年，可以算是“长期投资”了。而且去应聘，总不能老穿学生装、休闲装，为了找到一个合适的工作，这些钱他不想花也得花。此外，凌晨打印了３０份简历共花了１５元，没有花太多钱，不像其他同学那样，在简历上极尽心思，又是写真照，又是各种证书的，那成本就高了。他参加招聘会一般和同学一起去，坐公交车或地铁，交通费总共花了近１００元。求职支出到目前为止共计约１１１５元。
３笔账算下来，凌晨上大学４年总花费约为：学费支出２４０００元＋生活支出１７２００元＋求职花费１１１５元＝４２３１５元。目前欠账１６０００元。
谈到求职的途径，凌晨家在农村，靠家里介绍工作是不可能的，所以他找工作主要是靠自己。他通过中华英才网投过２０多份电子简历，但只有一家通知面试。另外就主要是从水木清华、各大学校ＢＢＳ上得知的校园招聘会信息。这部分信息很有用，因为校园招聘会是针对应届大学毕业生的，并不要求有工作经验（而且这样的招聘会不要门票，免费参加）。参加了十几次这样的招聘会，投出去近３０份简历，有２０家用人单位通知他参加初试，其中进入复试的有１０家，进入面试的有５家，顺利通过面试，意向签约的有３家用人单位：华为３ｃｏｍ、海信与深圳航空。
华为３ｃｏｍ在北京工作，户口落在杭州，工资３５００元，待遇还不错，但由于发生了一些矛盾，最终没能签约；海信是去青岛工作，工资只有２０００元，由于工作地点一般，加之待遇偏低，没有签约；深圳航空，解决深圳户口，工资３０００元，工作地点不错，比较符合理想的求职目标，最后凌晨签了这一家。
凌晨对记者说，他的求职体会是：简历一定要做得好看，最好只用一页纸，把能写的都写上去。简历就是为了得到面试的机会，一旦到了面试阶段简历就没用了；找工作心态要平和，抱着“随缘”的态度，不要操之过急，努力过了，水到渠成。
农村学生的高校困境
凌晨的经历大致可以反映当下高校农村学生的现状。
首当其冲的问题是，农村孩子上大学经济压力很大。用凌晨的话说，就是“想想还没毕业，就已经欠债一万多元”。经过计算，自己未来每月３０００元的工资要在４至６年内才能还清贷款，而在深圳工作，生活成本也会很高，所以一工作经济压力就不小。他说，这还是家里条件不算太坏的情况。假如一个农村家庭有两个孩子同时上大学，或者有病人需要负担，再或者父母丧失劳动能力，那可就“悠闲”不起来了。
近年来，北京的大学校园内农村学生数量呈下降趋势。一项针对北京多所高校２０００余名学生的抽样调查显示：这些学生里，２８％来自北京，３０％来自北京以外的城市，２４％来自全国各地不出名的城镇，１８％确切数值是１７．７％来自农村。也就是说，城乡大学生的比例是８２．３％和１７．７％。而在１９８０年代，高校中农村生源还占３０％以上。
结合自己的体会，凌晨认为，这主要有两个原因：一是“能上大学的都是有钱人”，这与高校学费上涨过快不无关系。近１０年来，我国高校收费普遍上涨了近１０倍。这给经济条件较差的家庭和学生，特别是农村家庭和学生带来了巨大的困难；二是农村教育水平与城市有很大差距，农村孩子受教育质量差，考上大学的机会越来越少。师资、财物和优秀生源均向城市聚集。在很多贫困地区，几个年级共用一个教室、中专学历的教师教初中，甚至高中生教初中的现象依然十分普遍。
一项针对全国３７所不同层次高校的调查显示，城乡之间获得高等教育的机会整体差距为５．８倍，在全国重点院校中则达到８．８倍，即便在地方高校中也有３．４倍。
凌晨说，教育的公平，就是要让农村的孩子首先上得起学，其次是要让他们享受和城里孩子一样的教育条件。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