若是在200年前，相隔十里的两个人，这边轻轻问候，那边闻声作答，简直是不可思议的事情。在现今，千里之遥，万里之远，也可通过电波，如坐对面，呵气如兰，闲聊半日。我看过一部电影，中世纪的骑士进入现代社会的一户人家，见到抽水马桶，当作一泓清泉，捧了水来喝。稍顷，铃声大作，抓起，听到有人说话，以为魔怪显灵，将电话砸得粉碎，可另一部电话又叮咚响起，吓得抱头鼠窜，夺门而逃。
20多年前，我就读的乡中心小学里装有一部电话，铃声常常在刹那间响起，像筷子不停地敲击饭碗，发出清脆悦耳的声音。校长抓着话筒，有一问没一答，零零碎碎，旁人只能听懂只言片语，觉得无比神秘。我们几个顽皮鬼便在没人之际溜进去，抓起话筒猛摇一气。结果总是摇到乡政府的总机房。那边有人问，要哪里？几个人都不敢吱声，如是几次，终于被发现，校长拎着我们的耳朵，像拔萝卜一样地拽。
现在电话已成为家常物件，我6岁的女儿一天要拨几个电话，问候她的伙伴朋友。我还有一个手机和一个小灵通，随身携带。一俟铃声响起，便趋之若鹜，疾步靠近。有一次如厕，铃声响起，也不知是什么要紧之事，内外交急，如十二道金牌催促，等匆匆提起裤子，那边铃声已熄，两件事情都没能做得停当。
聚餐时常有一景，正吃得好好的，座中忽有铃声响起，众人赶紧侧耳。有时几个人一起出现幻觉，以为来了电话，低头掏袋。接电话的人，也是风度各异。有的一看号码便起身离位，大约是不方便，跑到别处去说了。有的说了两句便嗯嗯啊啊，不知所言。有的瞥一眼，干脆断线，不予接听。有时铃声此起彼伏，大家都跑出去通话，一桌人空了一半。有的接了电话，便作万分抱歉状，说有事了，纷纷离席，吃得不欢而散。铃声中的私密，只有知者自知了。
电话铃声像一双看不见的手，牢牢地控制着我们的听觉神经。一次夜里，刚睡下，忽地，耳畔铃声响起。万籁俱寂之时，铃声尤显刺耳，一声响似一声，仿佛有天塌下来的大事，令人毛骨悚然。黑暗之中挺身而起，直冲向那响声之处，以最快的速度抓起听筒。说了一气，才知是对方打错了电话，结果几乎一夜失眠。还有一回，已经熟睡，手机短信乘虚而入，如响尾蛇一般发出丝丝之声，萦绕耳边，持续折磨了许久，心中恼怒，起床翻看，却是垃圾信息！余光中先生曾经写过一篇文章说：“催魂的铃声一响，没有人不条件反射地一跃而起……那高亢而密集的声浪，锲而不舍，就像一排排嚣张的惊叹号一样，滔滔向你卷来。”午夜铃声，状如催魂，蚕食着我们的睡眠。
有一次，我的手机整整一天没有响起，像一只冬眠的小松鼠，蛰伏在口袋里。心里觉得有些不对劲，掏出来一看，怪不得，原来没有开机。这铃声，多了嫌烦，若是一干二净地没有，却又茫然若失，莫不是我们患上了“铃声综合征”？
作者：金 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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